刘忆苏那声如洪钟的破锣嗓子,仿佛平地起了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后院里那浓稠得拉丝的暧昧。
林窈浑身一个激灵,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样,猛地惊醒过来。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自己刚刚到底是怎么了?!
她明明前一秒还在心安理得地使唤楚沥渊去拿铜镜,怎么后一秒,视线就不受控制地撞进了他那双幽深滚烫、仿佛燃烧着一团野火的黑眸里?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变成了一团不会转圈的浆糊。
她竟然就那么呆呆地微仰着头,像着了魔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他……等着他?!
等着他做什么?!
林窈顿时觉得一股热血“轰”地一下全涌到了脸上,连带着白皙的脖颈和耳根子瞬间烧得通红,简直快要冒烟了。
林窈啊林窈,你清醒一点!!!
她在心里疯狂地摇晃着自己的肩膀,恨不得给自己甩两个响亮的巴掌。
你就是占据了阿窈身体的异物,而且这个男人很有可能还是害了这具身体的凶手。
你现在是王府的“经理人”,他是你的“老板”,而且你还“怀着”他死对头的孩子……
他不过就是长得俊了点、身材好了点、越来越听话、越来越机灵、越来越顾家、越来越……可爱……
完了。
林窈绝望地闭了闭眼,在心里哀嚎了一声。
这哪里是不小心被“男色”迷了心窍?这根本就是不知不觉被人温水煮了青蛙!
这长长的优点清单列下来,简直是连人带心都要一起搭进去了好吗!
但是,不行!绝对不行!
林窈慌乱地别开视线,根本不敢再去看楚沥渊此刻的眼神,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狂跳,犹如擂鼓般震得她耳膜发麻。
而对于楚沥渊,刘忆苏那一声破锣嗓子,就像是当头浇下的一盆冰水,将他脑海中那股快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狂热,瞬间浇了个透心凉。
楚沥渊高大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如梦初醒般地抬起头,视线从那近在咫尺的嫣红唇瓣上仓皇地移开。
当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前倾姿势,以及差点就要贴上她鼻尖的距离时,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楚沥渊,你疯了吗?!
你刚刚……想干什么?!
他像触电般猛地收回了那只还停留在她耳畔、甚至差点就要扣住她后脑勺的手,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发抖。
一阵铺天盖地的惊慌与无措,夹杂着浓烈的羞愧,瞬间将他淹没。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生出这样唐突、贪婪又卑劣的念头?!
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不过是个连买件大氅的现银都掏不出来的前途未卜的落魄皇子。
她只是把他当成盟友,当成老板,替他打理这破败的王府,甚至……甚至她肚子里还怀着别人的骨肉!
她只不过是最近对他笑的越来越多、越来越依赖他、越来越为他着想、越来越像这座王府的女主人……
可他竟然生出了那种想要据为己有、想要强取豪夺的肮脏心思!
楚沥渊的耳根瞬间烧得比林窈还要红,但他眼底的光却黯淡了下去。
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林窈的眼睛,生怕从那双清澈的狐狸眼里看到一丝一毫的惊吓、厌恶或者是防备。
“那……那个,刘忆苏找我……”
他狼狈地假装低头去整理袖口,以此来掩饰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几欲滴血的耳根。
“咳咳!对!刘忆苏你拿着账本是吧?”
眼看着楚沥渊退回了那个笨拙的“安全距离”,林窈也终于抓住了这根天降的救命稻草!
为了掩饰自己脸上那可疑的红晕,她猛地清了清嗓子,从木榻上蹦了起来。
“太好了!本王妃刚才正愁没钱给你们买冬衣呢!赶紧让我看看内务府到底黑了咱们多少好东西!”
林窈做贼心虚地拢紧了身上的猞狸大氅,刻意地扇着风:“哎呀,今天这炭火烧得也太旺了,热死我了,热死我了……”
看着她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楚沥渊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太贪心了。
明明只要能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守着这个家,就已经是老天爷对他这烂泥一般的人生最大的恩赐了。
他怎么能、怎么敢,奢望去触碰那颗遥不可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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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刘忆苏的脊梁骨,差点被几个人的眼刀戳成筛子。
用过晚膳,伺候殿下和王妃洗漱歇下之后,四王府的下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到了西厢房的正厅里烤火。
银丝炭在炭盆里烧得通红,散发出幽幽的木香,一丝烟气也没有。
张嬷嬷特意把刘忆苏叫了过来。
刘忆苏一进门就感觉不对劲——平时这个点大家伙儿都是有说有笑的,今儿怎么一个个全都板着脸?
春桃坐在角落里,用一种“你已经是个死人了”的眼神剜着他。梅儿抱着针线笸箩,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连看都不看他。李财倒是看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包含的内容可以写一篇悼词,甚至福来和平安也都翻着白眼。
刘忆北跟他亲哥坐在一条板凳上,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被殃及池鱼。
“忆苏啊,”张嬷嬷喝着茶慈祥地笑着,“今日在内务府第一天当差,辛苦了吧?”
“还、还好。”刘忆苏摸不准风向,谨慎地回答。
“账目理得顺利吗?”
“顺利。”
张嬷嬷放下茶杯,语气忽然拐了个弯:“那老婆子就想问问你,你下午跑回来的时候,那双眼睛是长在后脑勺上的吗?”
刘忆苏一愣:“嬷嬷此话何意……”
“何意?”春桃终于忍不住了,尖着嗓子接过话茬,“忆苏哥,你今天下午进后院之前,就不能先往里头瞅一眼吗?!”
“殿下正给王妃戴步摇呢!”梅儿也红着脸补了一刀,“都快亲上了你知不知道!?”
刘忆苏的脸色瞬间从疑惑变成了惨白,又变成了通红,最后定格在生无可恋的灰上。
“我……殿下和王妃……快亲上了?”
“殿下那双眼珠子都快黏到王妃嘴唇上了!”李财痛心疾首地一拍大腿,“那鼻尖,都要贴上了!”
他伸手指着刘忆苏的鼻子,控诉着:“结果你扯着那破锣嗓子就冲进来了!你是殿下的亲卫还是来拆台的?!”
“忆苏啊,你知不知道,从大婚第一天两个人一见了面就打打杀杀,到现在差点亲上,咱们这府里上上下下,盼了多少日子?!”
刘忆北在旁边疯狂点头,顺便又往远处挪了挪。
李财声音忽然柔了下来:“殿下从小就苦。在宫里除了我师傅王公公,没人疼他。自从王妃来了,殿下才有了个家的样子。所以咱们都盼着殿下和王妃能好好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
张嬷嬷最后看向刘忆苏,语重心长:“所以忆苏啊,下回你要是再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要禀报,进月亮门之前,先探个头看一眼。要是殿下和王妃在忙‘正事’——”
“你就是天塌下来了,也给我在门外先顶着!”
“属下遵命!以后进院子前一定先好好看看殿下和王妃是不是要亲嘴!”
春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绷了一晚上的气氛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李财从火盆旁边摸出两个烤得焦黄的红薯,扔了一个给刘忆苏:“行了行了,吃个红薯吧。殿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开窍的,且等着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