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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8章 无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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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九年六月二十三号,成都。

    天热得邪乎。

    林远那间办公室没有风扇——唯一那台缺叶片的旧风扇,上个月彻底不转了,老法师拿去修,修了三天回来说“没救了,扔了吧”。林远没舍得扔,放在墙角,当个念想。

    现在屋里三十五六度,坐着不动都一身汗。

    林远把衬衫袖子撸到胳膊肘,还是热。他站起来去开窗,手刚碰到窗框,又缩回来了——外面比屋里还热。

    “这鬼天气。”他嘟囔了一句,坐回电脑前。

    屏幕上的字被热气蒸得有点发虚。他揉了揉眼睛,继续整理新来的案例。

    最近一个月,案例涨得特别快。从五百多份到七百多份,只用了不到四十天。新面孔越来越多——有大学实验室的,有研究所的,有工厂车间的,有几个地址林远听都没听过。

    最离谱的一封,是从一个县广播站发来的。案例讲的是广播发射机故障排查,写了七页纸,最后一页是手绘的电路图,图旁边批注:“画得不好,凑合看。”

    林远把那封案例存进一个新分类,叫“通信”。

    分类越来越多。材料、工艺、测试、焊接、热处理、切削、装配、故障排查、设计失误、试验失败——“此路不通”这四个字,能装进去的东西,比他想的要多得多。

    七月三号早上,林远第一个到办公室。

    推开门,愣了一下。

    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包裹。牛皮纸包的,方方正正,有砖头那么大。

    他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没有寄件地址,没有邮票,没有邮戳——不是寄来的,是有人直接放在这儿的。

    他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回到屋里,他把包裹放在桌上,拆开。

    里面是一沓钱。

    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沓,还有不少毛票。用旧报纸包着,报纸上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给那个存弯路的地方。”

    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数了数那些钱——八百四十七块六毛。

    八百多块,在1989年不是小钱。他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也就一百出头。这八百多块,够他干半年。

    他把钱重新包好,拿着那张纸条,去找秦念。

    秦念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她抬头看见林远手里的东西,没说话。

    林远把纸条递给她。

    秦念看了一眼,问:“哪来的?”

    “不知道。”林远说,“早上在办公室门口发现的。”

    秦念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收着。”

    林远愣了一下:“收着?”

    “收着。”秦念说,“买硬盘。”

    林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念看着他:“你知道这钱是谁送的吗?”

    林远摇头。

    “不知道就对了。”秦念说,“人家不想让你知道。你就别问。”

    林远握着那沓钱,忽然觉得有点烫手。

    八百四十七块六毛。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从哪来,不知道为什么要送。

    但那个人知道“存弯路的地方”。

    那个人知道。

    七月五号,林远拿着那八百多块钱,去了一趟市里的电子市场。

    他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三块硬盘。二百兆的,国产的,比进口的便宜不少。老板看他一下子买三块,问了一句:“你们单位搞什么的?”

    林远想了想,说:“存东西的。”

    老板没再问。

    回到研究院,林远把那三块硬盘接上。加上之前那四十五块,现在墙角的硬盘堆得更满了。

    软件组的人过来看,问:“又买的?”

    林远点点头。

    “院里批的?”

    林远摇头。

    “那哪来的钱?”

    林远想了想,说:“有人送的。”

    软件组的人愣了一下,没再问。

    七月十号,第二笔钱来了。

    还是牛皮纸包着,还是放在门口。这次更厚,打开一看,一千二百块。全是十块五块的钱,叠得整整齐齐。

    纸条上还是那句话:

    “给那个存弯路的地方。”

    林远拿着那沓钱,站了很久。

    他想知道是谁送的。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想让他知道。

    他只能收着。

    七月十五号,第三笔。九百块。

    七月二十二号,第四笔。一千一。

    八月三号,第五笔。七百五。

    每一笔都是用旧报纸包着,每一张纸条上都是同样的那句话,每一个包裹都是放在门口,没有人看见是谁放的。

    林远开始数。五笔加起来,四千七百多块。

    他拿着这些钱,又跑了几趟电子市场。硬盘一块一块地买,线一根一根地配,备份磁带一盘一盘地囤。

    那面墙,越来越满。

    八月十七号下午,林远正在整理新来的案例,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他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

    但地上放着一个新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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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往两边看了一眼,没有人。他跑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往下看——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没追。

    他回到门口,弯腰捡起那个包裹,打开。

    还是钱。还是纸条。

    但这次,纸条上多了一行字:

    “不用找。找不着。”

    林远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他把纸条折好,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然后拿起电话,拨了秦念的号码。

    “秦院长,又有新的了。”

    秦念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多少?”

    “这次是八百。”

    “够买什么?”

    “一块硬盘,还能剩点。”

    秦念说:“买。”

    林远挂了电话,又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

    “不用找。找不着。”

    他想了想,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

    “不找。但谢谢。”

    他把这张纸条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锁进抽屉里。

    九月一号,新学期开学。

    林远在办公室门口发现一个笔记本。

    不是包裹,是一个笔记本。普通的练习本,封面写着“数学”两个字,里面全是空白的。

    他翻开封面,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给那个地方。本子用来记。钱不够,先送这个。”

    林远拿着那个笔记本,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是谁送的。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之前送钱的同一个人。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送笔记本而不是钱。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在想着这个地方。

    那个人觉得,这个地方需要记东西的本子。

    他拿着那个笔记本回到屋里,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他打开那个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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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九年九月一号,收到第一个笔记本。不知道是谁送的。但谢谢。”

    九月十五号,第二个笔记本。

    九月二十八号,第三个。

    十月中旬,一捆铅笔。用橡皮筋扎着,整整齐齐,二十支。

    十一月初,一个订书机。旧的,但还能用。

    十一月下旬,一卷胶带。透明的那种,商店里卖一块二。

    每一样东西,都是用牛皮纸包着,放在门口。每一包东西里,都夹着一张纸条:

    “给那个存弯路的地方。”

    林远不再数了。他只是把那些东西收好,该用的用,该存的存。

    老法师有一次看见他桌上那捆铅笔,问了一句:“哪来的?”

    林远想了想,说:“有人送的。”

    老法师没再问。他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句:“挺好。”

    十二月中旬,天冷了。

    林远早上来办公室,推开门,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他打开,里面是一件军大衣。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大衣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冬天了。穿着。”

    林远拿着那件大衣,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他想起去年冬天,自己一个人在茶水间守着三块硬盘的日子。那时候没有暖气,没有大衣,冻得直跺脚。

    现在有人送来了一件。

    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知道他冷的。不知道那个人自己冷不冷。

    他只知道,那件大衣,很暖和。

    他把大衣穿上,站在镜子前照了照。

    老法师正好推门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哟,哪来的?”

    林远说:“有人送的。”

    老法师走过来,摸了摸那大衣的料子,点点头:“好东西。能穿好几年。”

    林远说:“那人说冬天了,穿着。”

    老法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法师忽然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林远摇头。

    老法师说:“这叫有人惦记着。”

    林远愣了一下。

    老法师拍拍他的肩,走了。

    林远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军大衣的自己。

    有人惦记着。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林远一个人在办公室。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隔得远,听着像炒豆子。

    他把今年收到的东西清点了一遍。

    钱:六千三百多块。

    笔记本:十一个。

    铅笔:六捆,一百多支。

    订书机:两个。

    胶带:四卷。

    军大衣:一件。

    还有一堆零碎的东西:橡皮、尺子、圆珠笔、信纸、信封、邮票——邮票是整版的,八分钱的那种,够发好几百封信。

    每一件东西,都是用牛皮纸包着,放在门口。每一包东西里,都夹着那张纸条。

    “给那个存弯路的地方。”

    林远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十七张。从六月到十二月,十七个人——也许是同一个人,也许是不同的人。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有人希望这个地方能存下去。

    有人觉得,那些“此路不通”的经验,值得被记住。

    有人愿意拿出自己攒的钱、买的东西、省下来的物件,送到这个“存弯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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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但他知道,那些人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在工厂里、在车间里、在研究所里、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干着不知道什么活。

    他们和他一样,都是“想知道为什么”的人。

    都是“摔了跟头不想让别人再摔”的人。

    都是“相信此路不通比此路通更值钱”的人。

    林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一朵一朵炸开。

    他转身看着那面墙。

    四十八块硬盘,堆得满满当当。墙上贴着标签:材料、工艺、测试、焊接、热处理、切削、装配、故障排查、设计失误、试验失败、通信、农机、车工老李、闷里带沙、第一份、回信……

    那些标签

    一万多份“此路不通”。

    一万多条走过的弯路。

    一万多个“如果当时有人告诉我”的遗憾。

    但现在,它们不再是一个人的遗憾了。

    它们是被存下来的经验。

    是被记住的教训。

    是以后的人不用再走的弯路。

    林远回到桌前,拿起那沓纸条,一张一张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笔记本——第十一个,最新的那个——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一九八九年过去了。收到十七份礼物。不知道是谁送的。但谢谢你们。”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穿上那件军大衣。

    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远处,烟花还在放。近处,有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灯光。

    他走在研究院的小路上,路过那三棵银杏树。冬天的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夜空。

    但他知道,明年春天,它们还会长。

    就像那个“存弯路的地方”。

    有人惦记着。有人送着。有人存着。

    明年,还会有人来。

    一九九〇年一月一号凌晨,林远回到办公室。

    门口又放着一个包裹。

    他弯腰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新年的。给那个地方。”

    林远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把钱收好,把纸条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到电脑前,打开收件箱。

    新年的第一封邮件,已经来了。

    标题:《第九份》

    发件地址:空白。

    林远点开。

    正文只有一句话:

    “歇够了。又开始写了。这回说一个断刀之前的预兆。”

    他笑了。

    窗外,新年的第一天,太阳还没出来。

    但那间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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