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君侧?”
萧衍初闻这三个字时,瞳孔微缩,随即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惊愕,沉声问道:
“你的意思是,要替寡人除掉清霄宫?”
秦放没有直接理会萧衍,而是顺手将手中剑收回鞘中,将其重新挂回到一旁剑架上。
“此计有何不妥?”他转过身,声音依旧粗犷沙哑,“王室苦清霄宫久矣,燕召国苦清霄宫久矣。王上这些年不一直在设计扳倒清霄宫么?如今有在下代劳,岂不更好?”
萧衍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嘲讽。
“孤本以为阁下是有大智慧的人,原来也不过尔尔。”
他重新坐回王座,右手不自觉地转动起左手拇指上佩戴的玉扳指,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玉面。
“清霄宫势大,扳倒又岂在一朝一夕间就能完成?今国中势力,除归云宗外还有谁能与之对抗?更别说归云宗都已经自身难保。阁下修为高深不假,可单凭你一人,寡人实是不信。”
秦放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枚被反复转动的玉扳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王上在顾虑什么?”他的态度认真了起来,“有一位仙武境修士做打手,这不是白赚的买卖?”
萧衍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秦放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
“你一个不愿透露身份的人,仅凭几句话就想让孤相信你,”他冷冷答道,“你真当孤是昏君么?”
秦放歪了歪脑袋,似笑非笑地回视着萧衍。
“我说过,王上不必在意我的身份,只需相信在下是诚心来与王上议事的即可。不过——”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无论有没有王室的相助,在下都会想办法除掉清霄宫。只是这样一来,王上对我而言也就可有可无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萧衍只觉背后一凉,肩头猛然一沉,一只手稳稳搭了上来。那只手不重,却像一座山,压得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仙武境的威压如山岳倾覆,从那只手的掌心倾泻而出,将萧衍牢牢锁在座椅上。他试图调动体内灵力反抗,却发现自己的气海像被封住了一般,无论如何催动都激不起半丝波澜。
秦放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声音陡然变得严肃,一字一句像是淬了冰:
“你觉得,换个人做这燕召国的王会不会比你做得更好?”
萧衍双眼猛地瞪大,满目惊愕。额头的冷汗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顺着鬓角滑落。他张了张嘴,却又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你……在威胁孤?”
这一刻,萧衍显然有些慌了。他不曾想秦放竟如此的喜怒无常,好端端的人能在顷刻间变脸。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真的觉得那人会对自己下手。
秦放呵呵一笑,方才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是王上先耍小聪明的,恕不得在下无礼了。”
萧衍一怔,随即松开了转动玉扳指的手。
秦放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扳指,语气恢复平淡:“王上佩戴的那枚扳指,是个传讯工具吧?可是想向下臣求救?”
萧衍心里一沉。他没想到对方不仅注意到了他转动扳指的动作,还一眼识破了扳指的真实用途。可事已至此,否认也无益。
他索性松开了紧绷的肩背,长出了一口气。
“是又怎样?你擅闯王宫私自见孤,还不许孤知会一声?”
秦放收敛了威压,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退后半步,语气里带了几分真诚的赞许:“王上做得没有错,只是这投机取巧之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还是少做的好。”
萧衍喉结微动,半晌无言。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阁下如此帮归云宗,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寡人是否可以认为,你与归云宗是一伙的?”
秦放稍稍沉默,随即转过身走到窗前,目光穿过夜色望向外面的宫城。
“王上只需知道,在下的目标从来不是王室,”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而是清霄宫。”
萧衍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息,缓缓点了点头。
“你准备怎样对付清霄宫?说服归云宗出动?”他问道
秦放回头:“这就不是王上该操心的事了,在下自有办法。”
萧衍看着他。
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这才开口:“孤暂且信你。”
秦放微微颔首,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而是直接将话锋转回了最初:“现在王上可以告诉在下您的盟友是谁了吧?”
萧衍轻笑一声,旋即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走到窗前,与秦放并肩而立。
“你若有心对付清霄宫,”他偏过头,看了秦放一眼,“无妨去灵蕴宗走一遭。”
秦放盯着萧衍的侧脸看了片刻,面具下,他的神情已然变得有些惊讶。
王室背后的势力,竟会是灵蕴宗。他不禁暗想。
“原来如此。”他说,“王上有心了。”
……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萧衍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浓墨染透的夜空,久久没有动。
在此之前,秦放的身影早已融进了夜色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宫城的飞檐之间。
夜色下,他摘边拿手指逗弄着小家伙。
秦放咳了咳嗓子,恢复了原本的声线,回想起今夜干的大事,竟忍不住失笑。
“呼,装得真累啊。看来我还是不适合当恶人,这种恃强凌弱的感觉半点不轻松。”他一边说,一边将小龟举到眼前,“时灵,咱以后还是少干这种坏事。”
时灵歪着脑袋看他,小眼睛里满是懵懂。
秦放笑了笑,正准备将它塞回怀里,余光忽然瞥见远处夜色中一座巍峨的建筑。
脚步忽而一顿,他站立原处,视线不自觉往那里偏去。
月光下,那座楼阁飞檐斗拱,庄严肃穆,门楣上挂着一方匾额,上书三个古朴大字——镇武阁。
“那是……镇武阁?”
秦放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燕召国王室收集天下经文功法之所,各地方志、典籍文献,皆收录于此。
一个念头忽然从他心里冒了出来。
秦放低下头,在鸳鸯戒中翻找了一阵。片刻后,只见他摸出一块通体莹润的令牌。
“果然还在。”
那是当年方剑愁在武斗大会中赢回来的王室令牌。凭此牌,可以在镇武阁中自由进出三日。当时方剑愁心觉此牌无用,随手便将它扔给了秦放。秦放本就想着什么时候进去看看,只是被那场大战耽搁了。
如今看来,这枚令牌倒还能派上用场。
“剑虽然没借到,但也不能空手而归。”秦放微微笑了笑。
随即,他将令牌攥在掌心,转身便朝王宫方向折返而去。
御书房内,萧衍正坐在王座上发愣。
他的衣袍上还残留着方才被冷汗浸湿的痕迹,脸色也不太好看。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回放方才那个面具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却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那人的修为深不可测,心智更是难缠。他抛出灵蕴宗,本是想将对方的注意力引开,让自己能从这场被动的对话中抽身,却不知对方会不会真的照做。
“那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他喃喃自语,“为何能避开护卫,无声无息潜入王宫?若他真想杀我……”
王宫森严,里三层外三层都有人把守,除此外更设有重重阵法庇护,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一般修士绝无闯入的可能。
“此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萧衍越觉心惊。
其实倒也不是宫中守卫不称职,实在是秦放自身实力过硬,时间奥义一开,再有八卦遁影步加持,仙武境之下谁也反应不了。至于那些阵法,他自己便是破阵的好手,根本拦不住他。
忽而,窗外一阵微风吹来,烛火剧烈晃了晃。
萧衍猛地抬头。
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御书房中央,衣袍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面具上那双幽深的眸子正平静地看着他。
他下意识站起身来。
“王上,又见面了。”秦放再次换了声线,开口道。
萧衍眉头紧皱,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怒意压了下去。
“阁下去而复返,还想闹哪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甚至有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任谁被同一个人两次闯了寝宫,再好的脾气也难免发火。
秦放没有在意他的不满,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令牌,轻轻一抛,精准地落在萧衍面前的案桌上。
令牌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辨。
“不知王上十年前的承诺,”秦放微微侧头,面具下那双眼睛带着一丝笑意,“可还作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