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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6章 告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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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如荧,夜渐深。

    归云宗,厚土峰。

    秦放沿着山道而上,脚步不疾不徐。厚土峰他来得不多,但路到底还是认得的。

    陈识的静室在峰腰一处僻静的院落里,四周种着几株苍松,夜风一吹,松针沙沙作响。

    院门没关,秦放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秦放没有急着推门,而是站在门外,将神识悄然探了进去。

    室内,陈识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阵图,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他手里拿着一支灵笔,在旁边的卷轴纸上写写画画,时不时停下,盯着阵图发半天呆,然后又摇头把轴纸上的内容划掉。

    “不对……不对……”陈识喃喃自语,将纸揉成一团,随手丢在一旁。

    秦放扫了一眼地上那些被丢弃的纸团,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他嘴角微微勾起,没有出声,只轻轻推开门,无声地走了进去。

    陈识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卷阵图上,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秦放走到他身后,垂眸看向那卷阵图。

    那是一套颇为复杂的困阵,以八卦方位为基础,辅以五行生克,层层嵌套,环环相扣。阵法本身不算太难,但布阵者似乎想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一道杀招,这才使得阵法的灵力流转出现了滞涩,怎么都走不通。

    秦放看了片刻,便已知晓问题所在。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坤位灵力过重,压制了兑位的运转。不妨将坤位的灵力分出一缕,经离位导入乾位,再以乾位为枢纽回输兑位。如此一来,灵力可循,阵法便不会失衡。”

    陈识手中的灵笔猛地一顿。

    他愣了半晌,喃喃道:“坤位分一缕,经离位入乾,再回兑……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眼睛一亮,抓起灵笔飞快地在纸上推演起来。片刻后,他将新画的阵图与原来的阵图一比对,忍不住拍案叫绝。

    “妙啊!这思路,简直妙啊!”

    他兴高采烈地转过身,正要与来人分享这份豁然开朗的喜悦,却突然僵住了。

    身后,一张熟悉的脸正含笑看着他。

    “秦……秦师弟?”陈识瞪大了眼睛,用力揉了揉眼皮,怀疑自己是不是这几日用脑过度出了幻觉。

    “陈师兄,好久不见。”秦放靠在椅背上,笑脸盈盈地看着他。

    陈识张了张嘴,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他“噌”地一下从蒲团上跳起来,上下打量了秦放好几遍,这才确认眼前的人并不是自己的幻觉。

    “你怎么在这?!”

    秦放笑了笑:“进来许久了,见师兄正忙,没敢打扰。”

    陈识还在惊讶:“不是,你怎么进来的?外面值守弟子呢?”

    “我没走正门。”秦放回答得理所当然。

    “……”

    陈识沉默了片刻,看了看他那一身素净的衣袍,又看了看他那张和十年前几乎没变化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你小子这些年作甚去了?后山封了,你一直待里面?”

    秦放点头:“在里面闭关了几年,今日刚好出关,特来看看师兄你。”

    陈识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他盯着秦放看了好几秒,然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胸,一脸警惕。

    “不是,你大晚上不去找凌雪,跑我这儿来……你小子不会是在后山闷出什么毛病了吧?”

    秦放一愣。

    陈识继续道:“可说好了啊,我可不好那口。你找别人去。”

    秦放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他深吸一口气,额角隐隐跳了一下。这个师兄,十年不见,性子还是这么……跳脱。

    “陈师兄,”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我是来跟你喝酒的。”

    “喝酒?”陈识挑了挑眉。

    “喝酒。”秦放确认。

    “不干别的?”

    “不干别的。”

    陈识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后,这才松了口气,来到秦放对面坐下。

    “早说嘛,吓我一跳。”

    秦放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从鸳鸯戒中取出两壶酒,轻轻放在案桌上。

    打开酒塞,只片刻功夫,屋内便萦绕起一股酒香。

    陈识拿起闻了闻,不禁咂了咂嘴。

    “好酒!你这酒哪来的?”

    “自己酿的。”秦放也倒了一杯,轻轻抿了一口,“闭关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酿了几坛。”

    这两壶酒是他卡在天武境巅峰那几年闲来无事之时酿的,在时间法阵的影响下足足沉淀了将近百年,早已算得上是陈年佳酿。

    陈识闻言,不禁感慨:“师弟是会过日子的。”

    说罢,他不再客气,与秦放喝了起来。

    两人推杯换盏,话渐渐多了起来。

    陈识讲他这些年钻研阵法的趣事,讲他如何在厚土峰被一群师弟追着叫“师兄”,讲他和林芊芊那些鸡毛蒜皮的拌嘴日常。他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要把这十年没说的话一次性说完。

    秦放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偶尔也插一两句。

    他没有讲自己闭关的事。那些漫长到近乎没有尽头的日日夜夜,那些撕裂经脉的痛楚,那些在虚无中等待的无助,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他只是听着,喝着,笑着。

    就像很多年前,在库房外的树荫下,两人也是这样喝酒聊天。

    他在宗门结交的好友本就不多,能够与之喝酒的更是少得可怜,如今方剑愁陨落后,便只剩下陈识了。

    往事又经想起,秦放心里不是滋味,他垂下眼帘,又大口喝了一口。

    陈识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微妙变化,收起嬉皮笑脸,认真地看着他。

    “秦师弟,”他开口,声音放轻了些,“你这次出来,是有什么事吧?”

    秦放拿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抬起头,对上陈识的目光,笑了笑。

    “没事,”他说,“就是想找个人喝酒。”

    陈识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他举起酒壶,与之相碰。

    “行,那就喝。咱哥俩好久没喝过了,今晚就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秦放微微笑了起来,以往闭关时的烦闷在此时全都抛之脑后,似乎只有与兄弟在一块时,他才能感受到那股久违的放松感。

    没有沉重的宗门之仇,也没有闭关带来的压力。

    “不醉不归。”

    ……

    从厚土峰下来时,夜已经深了。

    秦放沿着山路往回走,他本打算直接回库房,可路过岔路口时,余光不经意间扫了一眼紧邻着厚土峰的玄水峰。

    山腰处,有灵光隐隐闪烁。

    秦放脚步微顿,忽然想起那里还有一位老朋友。

    于是乎,他转身便朝玄水峰方向走去。

    玄水峰,演武场。

    月光如水般倾洒在青石地面上,泛起一层银白的寒霜。偌大的演武场上只有一道修长靓丽的身影,手持长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套剑法。

    剑出如流水,耍剑之人身姿更是婀娜。

    林妙音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衣袍被汗水浸湿,却浑然不知,只是忘我地一遍又一遍练习着玄水剑诀。

    自那场大战后,段晓盈将她从死亡中拉回,也导致她的修为从圣武境倒退回了周天境。这十年来,她几乎是拼了命地在重修,白天吸收灵气,夜晚独自练剑,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今夜,亦是如此。

    秦放踏上玄水峰时,便将神识悄然释放出去。仙武境的神识如潮水般铺展开来,不一会便捕捉到了演武场中那道熟悉的气息。

    “虽是夜晚,却也来得正是时候。”他暗自思量,觉得自己今夜前来倒也不算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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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刻意隐藏身形,但以他如今的境界,只要不想被察觉,林妙音根本发现不了他。

    秦放悄然走近,站在演武场边缘的阴影中。

    林妙音浑然不觉。她依旧一招一招地练着,剑势连绵不绝,每一剑都带着玄水峰特有的柔韧与绵长。她的境界虽然跌落了,但对剑法的领悟还在,甚至比从前更加精纯。

    秦放看了片刻,心中暗暗点头。

    林师姐还是这般刻苦。

    他想了想,没有出声打招呼,而是暗中抬指,以指作剑,缓缓施展起玄水剑诀。

    一缕纤细的剑气自指尖凝成,无声无息地朝林妙音袭去。他控制着力道,只以剑招过招,不掺杂任何灵力压制。

    林妙音的剑势骤然一滞。

    她瞬间觉察到有人朝自己出招,条件反射地回身格挡,施以反击。

    “铮——!”

    剑气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林妙音脚步微错,身形向后滑出半步,手中长剑顺势一转,反守为攻。

    秦放嘴角微扬,指尖剑气连发,一招接一招,连绵不绝。他施展的每一剑都是纯正的玄水峰路数,招式精妙,力道却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伤到对方,也不会让她觉得被轻视。

    两人一明一暗,相互斗招十余手。

    林妙音渐渐感到吃力。对方的剑招看似随意,却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住她的去路,逼得她不得不变招。她咬了咬牙,手腕一抖,剑身荡开一圈柔韧的剑光,将对方的剑气引偏,趁势向后跃出数丈。

    “既斗剑招,何不相见?”她持剑而立,眉目微颦,目光紧紧盯着那片阴影。

    演武场上一时寂静。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暗处缓缓走出。

    月光照在他脸上,露出一张含笑的、许久未见的面孔。

    “林师姐剑法又精深了。”秦放收了指尖的剑气,抱拳道。

    林妙音的瞳孔微微一缩。

    “秦放?”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此前,她想过刚才与自己过招的会是本峰的某位师兄师姐,甚至想过是哪位长老闲来无事指点后辈。可她万万没想到,将玄水剑诀施展到极致的竟是一个外峰弟子,而且还是消失了十年之久的秦放。

    “十年不见,原来师姐还记得我。”秦放笑了笑,语气轻松。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师姐又漂亮了。”

    这话倒不是客套。从秦放的角度,他已经有数百年不曾见过林妙音了。此前两人相见本就不多,今夜再遇,他差点认不出眼前这张脸。

    林妙音眼眸微动,脸上的惊讶很快被惯常的清冷取代。

    “少来,”她淡淡道,“你今日来此所为何事?可不单单是来夸我的吧?”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秦放的眼睛,继续问道:“还有,你刚才施展的玄水剑诀又是怎么一回事?”

    秦放早就料到她会发问,笑着解释:“自然是我这些年闭关的成果。怎么样,师姐可还认可?”

    林妙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暗自回忆着方才秦放施展的那些剑招。

    一招一式,皆是完全纯正的玄水峰路数。且每一剑都精妙绝伦,饶是她修炼了大半辈子的玄水剑诀,也自诩不如。

    她心中不禁笃定,他这一身功力,远非修炼十年能够做到的。

    联想到宗主下令封锁后山,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

    “你这十年,一直在后山闭关?”她问。

    秦放点头。

    “你的修为……”她暗中释放神识,想要窥探秦放如今的境界。

    然而,神识刚一触及他的周身,她才发觉自己根本看不穿对方。

    林妙音心中更是震惊。即便自己修为倒退,可也不至于连对方的大致修为都看不透。唯一的解释便是……

    现在的秦放,比她强大得多。

    “师姐想知道答案?”秦放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笑着反问。

    林妙音没有否认,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秦放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记得,我还欠师姐一场未比完的战斗吧?”

    随即,他将手探入储物戒,缓缓取出一柄灵剑。

    “比比?”

    林妙音闻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好胜心。

    十年前的宗门大比,她认了输。不是因为她打不过,是因为她不想趁人之危。可那一战,始终是她心里的一个结。

    “好。”她握紧手中的剑,“我倒要看看,这十年来你究竟强大到了何种地步。”

    话音落下,她率先出剑。

    剑光如匹练,直取秦放胸口。没有试探,没有留手,她知道秦放现在比她强,所以一出手便是全力。

    秦放没有释放仙武境的威压,甚至连灵力都刻意压制在与她相当的程度。他只是举起剑,轻轻一挡。

    “铛——”

    两剑相交,灵光乍现。

    林妙音只觉得剑身上传来的力道厚重如山,却又不失柔韧,像是被水包裹的巨石。她的剑被挡开,还没来得及变招,秦放的剑已经顺着她的剑身滑了过来,直刺她的手腕。

    她急忙撤剑后退,堪堪避开。

    “再来。”

    林妙音咬了咬牙,再次扑上。

    这一次,她不再追求一击制胜,而是将玄水剑诀的“柔”发挥到了极致。剑势连绵不绝,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试图以柔克刚,将秦放的力道给化解。

    然而,秦放的剑却比她更柔,更绵,更韧。她的每一剑都反被他轻松化解,像是水滴落入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她知道,这不是修为的差距,是境界的差距。

    不是灵力的境界,是对剑道的理解。

    他走的路,比她远太多了。

    林妙音深吸一口气,收剑而立。

    “不打了。”她说。

    秦放也收了剑,笑着看她:“师姐认输了?”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有什么好认不认的。”林妙音白了他一眼,将剑归入鞘中。

    她看着秦放,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这十年,发生了什么?”

    她现在很想知道秦放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短短十年剑术便有如此精进,明明十年前的他还只会一套靠蛮力的霸王剑法。

    秦放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师姐以后会知道的。”

    林妙音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

    月光下,两人并肩站在演武场上,谁也没有先说话。

    远处,玄水峰的弟子们早已歇下,整座山峰安静得只剩下夜风穿过松林的声音。

    “你这次出关,可是有事?”林妙音忽然开口。

    秦放微微侧头,看向她。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被月色笼罩的群山。

    “我猜的。”她说,“不然你不会夜里来找我。”

    秦放沉默了。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姐。”

    “说吧,什么事?”

    “我想……请你替我好好照顾凌雪。”秦放看向远方,缓缓开口,“在我离开宗门的这段时间里。”

    林妙音微微侧身,她看着秦放的侧脸,那认真的模样不禁让她恍惚。

    “你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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