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薇走了,她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一直走出院子门,没回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沈青梧把茶杯放下:“我回医院了。”
周秀云抬起头,看着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沈青梧没看她,直接往外走,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
沈白薇在沈家养了十多年,从念头回来那天起,就是这个家里的人。
吃饭在一张桌上,睡觉在一个屋里,喊一样的爸妈。
那些年月,比她来羊城的这几年要长得多。
不管沈家人现在想做什么,是想追出去说句话,还是想叹口气,还是心里头有点什么别的,她都不想看到。
与其坐在那儿,看着那些她融入不进去的情绪,还不如离开。
眼不见,心不烦。
周秀云坐在那儿,看着沈青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
“我出去一下。”
沈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周秀云坐在那儿,看着沈青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那扇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坐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
“我出去一下。”
沈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巧英在旁边站着,小家伙在沈青松怀里,正睁着眼睛四处看,嘴里哼哼唧唧的。
扯了扯沈青松的袖子。
“爸,孩子有点闹,我和青松就先回家了。”
沈建国点点头。
沈青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林巧英的眼神,又咽回去了。
林巧英拉着沈青松,往外走。
——
沈白薇走出了巷子。
步子越走越慢。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院子的,只记得转身的时候,屋里那些人还在坐着,没人站起来,没人开口,没人叫她的名字。
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出那条长长的巷子。
偶尔有以前大院的邻居冲她打招呼,但沈白薇完全没有心情应付,一个人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怎么会这样?
在她设想里,完全不是这样的。
她想过很多遍,周秀云会抱着她哭,说她一个人在外面受苦了,说她瘦了,说她回来就好。
大哥会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沈建国,也会点点头,说一句“能上大学,挺好”。
沈青梧会在旁边站着,脸上带着那种又羡慕又失落的表情。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可现在呢?
周秀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大哥倒是想开口,被他媳妇拦住了。沈建国就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沈青梧……
沈白薇走着走着,只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除了沈家,她又能去哪儿呢?
回乡下?
那个地方,她一天都不想再多待。
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太阳晒着,雨淋着,手上磨出茧子,背上晒脱皮。
住的是土坯房,吃的是粗粮,厕所是露天的,冬天冷得人发抖,夏天蚊子能把人咬死。
她才不要回去。
去找那个所谓的“母亲”?
呵。
那个女人,当年抛下还不懂事的她离开,她恨她,才不会回去。
那个时候被她描述的美好景象糊住了眼,大城市,好日子,体面的生活,工作。
她以为跟着她走,就能过上好日子。
再加上,那时候她确实害怕下乡。
沈家虽然对她好,可到底不是亲生的。
万一真让她下乡,谁来管她?
所以她走了。
走得干脆,走得痛快,连头都没回。
可结果呢?
下乡,最终还是她下了。
那个所谓的“母亲”,跟外人一起逼迫她顶替她的继女下乡。
她在乡下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她自己知道。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还不如一直留在沈家。
如果她没走,如果她还安安稳稳待在沈家,就算真下乡了,周秀云也会牵挂她,会给她寄东西,会写信来问。
沈建国为了面子,肯定也会想办法把她弄回来。
她根本不用一个人扛那些,一个人辛苦那么长时间。
可现在呢?
一切都被她弄糟了。
她站在那里,回头望向大院,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后悔?
可世上哪有后悔药吃。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没关系。
她还有大学。
上了大学,她就是大学生了。
毕业之后,国家分配工作,她就是干部,是知识分子。
她跟那些人就不一样了。
她会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安稳的未来,一个谁也不敢看不起的人生。
沈青梧?
人家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
她在这儿心心念念的,想着让她难过,让她羡慕,让她不甘,人家根就不在乎。
沈白薇走着走着,突然笑了。
笑得有点发苦。
自己这些年,到底在争什么?
沈白薇一个人走在街上,孤零零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