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摇摇晃晃,芙蕖攥着帕子,眼神始终落在楚锦瑶身上,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您没事吧?”
楚锦瑶靠在车壁上,双目紧闭,摇了摇头,“没事。”话音刚落,她猛地睁开眼,抬手挑起车帘,扭头看着车窗外头掠过的街景,叹息一声:“三年了。”
芙蕖闻言沉默地低下头。
“我嫁进裴家三年,每年初二,周氏都说‘你娘家没人了,回去做什么?家里来了客人,你得帮着招呼。’”
她望着窗外省亲的人影,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那平静之下是压抑了三年的委屈。
“头一年,我不愿,执意想回娘家,刚踏出府门没多远,就被裴沭拉回去了;第二年,我依旧不愿,可他们母子二人直接把我关在院里,断了我所有念想,”她叹了口气,继续喃喃道:“第三年,我认命了,也不闹了,今年……”
她的话戛然而止,将车窗的帘子缓缓放下,隔绝窗外的光景。
马车缓缓停在怀化侯府门前时,天光大亮。
楚锦瑶扶着芙蕖的手下了车,静静地站在青石台阶下,仰望着门楣上那块牌匾。
怀化侯府。
昔日鲜亮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上好的红木。
她就那样站着,看了许久,直到眼眶微微发酸,才缓缓抬脚踏上了布满薄雪的台阶。
门没锁,丫鬟轻轻一推,随着吱呀一声,空荡荡的院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院子里的积雪无人清扫,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正厅的门半开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仿佛早已被世人遗忘。
楚锦瑶绕过正厅,走到后头的祠堂前。
祠堂的木门上着一把铜锁,楚锦瑶从荷包中将钥匙翻出,指尖微颤,将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锁开了,她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混杂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她微微蹙眉。
她指尖轻轻搭在供桌上,轻轻一擦,便是一道浅痕,香炉更是冰冷刺骨,没有半柱残香,唯有那一排排牌位,还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处。
最下方的两块牌位,一左一右刻着“先考楚公讳怀远府君之位”与“先妣楚门崔氏孺人之位”,字迹虽有些模糊,却是她内心最温暖的念想。
楚锦瑶站在供桌前,定定地望着那两块牌位,眼眶瞬间红了,鼻尖也酸涩得厉害。
芙蕖连忙上前,轻手轻脚地点上香烛,摆好带来的贡品。
楚锦瑶接过三炷香,凑到烛火上缓缓点燃,恭敬地插进铜炉里,随即屈膝缓缓跪了下去,对着牌位重重磕了四个头。
“爹,娘,”她开口,声音很轻,“女儿不孝,隔了这么久,才来看你们。”
祠堂里安静得可怕,唯有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像是在回应她的话,又像是在替她诉说委屈。
她跪在蒲团上,背脊挺直。
“今年不一样了,我被休了,又嫁了。嫁的是裴家大房,裴霁。他是个顶好的人,性子温和,待我真心实意,从不让我受半分委屈。还有囡囡,也就是他的女儿,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对我也是如同亲母一般。”
她顿了顿,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滑落的泪水,不想在父母面前露出脆弱,可那哽咽的语气还是藏不住心底的情绪。
“裴家三婶,对我也好,处处替我着想,把我当成亲女儿一样疼惜。四房的两个孩子出了事,在我那儿养着,我也会好好照顾他们,大房的门,我替他们守着,至于夫君的身子,胡太医说,只要慢慢调理,定会好起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两块牌位。
“爹,娘,你们放心,女儿现在过得很好,也想明白了,再也不会受从前的那些委屈了。”
香炉里的香慢慢燃着,灰烬落下来,轻轻一碰就散了。
楚锦瑶又磕了四个头,才缓缓起身。跪得久了,腿有些发麻,她扶着供桌站了片刻,等那麻劲儿过去,才慢慢挪动脚步。
她转身走到祠堂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两块牌位,在烛光的映照下,牌位上的字迹忽明忽暗,却稳稳地立在那里,如同两位慈爱的长辈永远在家等着她。
“爹,娘,”她轻声呢喃,“你们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千万不要惦记我,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的。”
说完,她轻轻跨出门槛,缓缓将祠堂门带上。
楚锦瑶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白气在眼前散开,很快就没了。
她抬脚往前走,走出怀化侯府的大门,上了马车。
“回府。”她轻声吩咐。
马车缓缓驶动。楚锦瑶再次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祠堂里那两块牌位,还有萧氏红着眼眶说的那些话。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出嫁那天,她娘拉着她的手,说:“瑶儿,往后若是在夫家受了委屈,别硬扛,随时回来,娘家永远是你的依靠。”
可她娘终究没能等到她回来。
泪水再次顺着眼角滑落,她睁开眼,望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一看便是许久。
马车在裴府门口停下时,已经是午后时分。楚锦瑶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下了车,缓步往里走。
走到垂花门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吩咐道,“芙蕖。”
“夫人,奴婢在。”芙蕖连忙上前,恭敬应答。
“去卧房看看,裴昭醒了没有。顺便告诉裴晏,晚上来正厅吃饭,大年初二,该吃顿好的。”
芙蕖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楚锦瑶站在垂花门下,看着院子里那片雪地。
不知何时雪开始化了,屋檐上滴下水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正院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想到空荡荡的府门口,一个人都没有,唯有地上几道深浅不一的车辙印,依稀能看出裴芸早已悄悄离开。
楚锦瑶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没能见到裴芸,心里竟莫名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