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层浓雾的瞬间，身后鼎沸的人声、狂热的嘶吼、玉筹碰撞的脆响……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瞬间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静谧。

    

    这里没有天，也没有地。脚下踩着的不再是坚实的白玉，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缓缓流淌的云海，散发着珍珠般细腻的柔光。头顶之上，则是一条由亿万星辰汇聚而成的璀璨星河，正以一种恒定的速度缓慢旋转。

    

    整个“大梦天”由无数座大小不一的悬浮玉台构成，彼此由虹光凝成的细长拱桥相连。这些亭台楼阁静静地漂浮在云海与星河之间，美轮美奂。

    

    “这地方……别说是赌场，说是九天之上的瑶池仙境我都信。”枯荣刻意压低了声音。

    

    几人踩着脚下的云海往里走。与外场相比，这里的人极少，每座玉台上都只有三三两两的赌客。无论人妖，个个衣着华贵、气息深沉。但他们脸上没有外界赌徒那种癫狂的表情，所有人都出奇地安静，神情严肃地盯着眼前的赌桌。

    

    而每个坐上赌桌的人，头顶都悬着一束柔和的金色光柱。

    

    林轻扬抱着苍陌，走到最近的一处赌桌前。只见桌边对坐着两人，一位是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道，另一位则是面容俊美、生着一双紫色竖瞳的妖族男子。

    

    那老道此刻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握着骰盅的手不停抖着，死死盯着对面的妖族男子，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眼：“……三十载！”

    

    话音刚落，他头顶凭空浮现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色光球。光球呈半透明状，里面隐隐有丝丝缕缕的生机在流转。

    

    对面的妖族男子笑了笑，紫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字：“跟。”

    

    说罢，他头顶也浮现出一个同样虚幻的红色光球。

    

    “他们在拿自己的寿元做赌注？！”枯荣惊道。

    

    旁边围观的一个华服男子闻声，侧目瞥了他们一眼，轻笑道：“几位第一次来吧？这便是‘大梦天’的规矩。在这里，万物皆可为注，出口即生效，会形成‘虚注’。若是输了嘛……”

    

    他的话还没说完，赌桌上的妖族男子已经打开了骰盅。两枚森白的骨骰静静躺在猩红的底座上，赫然是两个六点。

    

    老道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仿佛全身的精气神都被这一眼抽干了。他颤抖着、绝望地掀开自己的骰盅，一五一六。

    

    点数显现的刹那，老道头顶那个红色的“虚注”光球瞬间由半透明凝结成了一颗温润如玉、血光萦绕的实质宝珠。

    

    “啊……”

    

    老道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叹息，身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仙风道骨的容貌瞬间爬满沟壑般的皱纹，皮肤失去水分，满头银发寸寸成灰。

    

    不过眨眼之间，整个人便如一座被风蚀了千年的沙雕，轰然坍塌，化作一滩灰败的尘土，消散在云海之中。

    

    显然，三十年是他最后的寿元了。

    

    而那颗寿元宝珠，则慢悠悠地飘向了妖族男子，在他掌心化作一枚刻着“三十”的金色玉筹。妖族男子随手将玉筹扔进自己的筹码堆里，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仿佛只是赢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游戏。

    

    “这......简直疯了！这地方太邪门了！”枯荣皱眉道。

    

    就在这时，一束明亮的金色光柱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精准无误地罩住了林轻扬。

    

    “怎么回事？你又没上赌桌！”墨炎神色紧张道。

    

    林轻扬微微仰起头，看着那束金光，没说话。而他怀里的苍陌被罩在这光下，似乎是闻到了什么极度厌恶的气味，嫌弃地皱起了毛茸茸的脸。

    

    随后，两个戴着笑脸面具的白衣侍从不知从哪里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冲着林轻扬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是玲珑仙子的邀请。”之前那个华服男子再次开口，目光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病恹恹的年轻人。

    

    “正好，我本也是冲她来的。”林轻扬安抚地顺了顺狼崽子的背毛，神色自若地跟着那两个侍从，向云海深处走去。

    

    众人穿过一座座悬浮玉台，来到了大梦天的最中心。

    

    这里是一片清澈见底的池塘，水中开满了流光溢彩的琉璃荷花。池中央，坐落着一座完全由粉色水晶砌成的赌台。一个身穿粉色纱裙的少女正坐在台边，百无聊赖地用白嫩的脚丫拨弄着水花。

    

    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脸蛋白皙粉嫩，纯真又可爱，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这就是玲珑仙子？”枯荣意外道，“怎么是个小丫头片子？”

    

    海蓝低声道：“不可貌相，据说她在这里守关，已经整整五百年了。”

    

    林轻扬抱着苍陌，顺着水池上的小径走到水晶赌台前。

    

    那少女这才懒洋洋地抬起头。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他怀里那只黑乎乎的毛团上。原本天真无邪的眼中，瞬间出现一种与外表极不相符的贪婪。

    

    “就是这只小东西，撑爆了外面的量天秤？”玲珑仙子的声音清脆如银铃，语气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玩味。

    

    林轻扬微微一笑道：“正是。”

    

    “有意思。”玲珑仙子站起身，赤着脚绕着林轻扬走了一圈，目光始终黏在苍陌身上，忍不住伸手，想去摸苍陌的脑袋，“让我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宝贝……”

    

    还未等苍陌龇牙，林轻扬便一挥袖子，挡开了少女的手。

    

    “他脾气不好，咬伤了仙子，我可赔不起。”林轻扬淡淡道。

    

    玲珑仙子摸了个空，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又“咯咯”地娇笑起来：“正好，我就喜欢烈性的。”

    

    说着转身坐回水晶桌前，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看着林轻扬：“你这筹码价值太高，外头那些赌客没人拿得出相应的本钱。所以，只能由我来亲自跟你赌了。”

    

    林轻扬垂下眼眸，指腹轻轻摩挲着苍陌的耳朵，淡淡道：“我若说，我只是进来参观一下，并不想赌呢？”

    

    玲珑仙子的笑声戛然而止，那张天真烂漫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戾气：“大梦天有大梦天的规矩。进来了，就必须赌上一把。若是不想赌，就得留下一万玉筹当过路费才能出去。”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看向苍陌：“你没有玉筹，想全须全尾地走出去，便只能把他留下了。”

    

    林轻扬低头看着怀里已经不耐烦的苍陌，一副无奈的样子叹道：“看来我是没得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