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煜下午都在给顾苒乐打电话。
一个接一个，拨出去，无人接听。
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手机听筒里传来的一直是那段机械而冷漠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以为她又像之前那样，毫无征兆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连一声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放下了手里的一切，驱车赶往顾家。
到了之后，却被王妈告知，“大小姐一早就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来，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办，办完事她就回来。”
“那她出门带保镖了没有？”
“这个我不清楚。”
宋煜不放心，把电话打到了顾城卫，被告知有保镖跟随，但具体位置暂时不能告诉他，只跟他说，让他不要担心，顾苒乐一切安全。
不担心？怎么可能不担心。
宋煜坐在顾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捏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他知道顾苒乐不是普通人，她自己身手好，身边还跟着保镖，她不会有事，可知道归知道，担心归担心。
这两件事从来就不矛盾。
可除了担心，他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等。
而等待是一件极其煎熬的事情。
因为等待的时候，大脑不会闲着。
它会把所有最坏的可能性一桩一件地翻出来，摊在你面前，逼着你去想、去猜、去害怕。
宋煜不是一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但今天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后背靠着柔软的靠垫，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上，脑子里却全是在想顾苒乐的安慰。
终于，在顾家等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后，宋煜的手机响了。
一看是顾苒乐来电，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按下了接听键，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乐乐，你在哪儿？”
听筒里传来顾苒乐含笑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金色阳光，铺在冬末微凉的空气里，让宋煜那颗被焦灼烤了一个下午的心，终于得到了一丝慰藉。
“我在回家的路上，叔，你找我啊？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能到家？”宋煜的声音已经比刚才平缓了许多，但尾音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散去的紧绷。
“大概需要两个小时吧。”
两个小时？
宋煜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两个小时的车程，说明她出了城区。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长辈式的不容回避的追问：“你跑哪儿去了？”
“去郊区办点事，叔你放心，我不是一个人去的，带了人。”
宋煜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他知道她身边有保镖跟着，顾城卫那边的人也说了，有保镖在。
可他还是不放心。
但他也知道，隔着电话线，他的不放心除了让她分心，没有任何作用。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团还堵在胸口的不安往下压了压。
“行，”他说，声音放柔了几分，“那你路上慢点，别着急。我在顾家等你。”
“好。”顾苒乐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结束通话后，宋煜刚把手机放在一旁，王妈就端着一盘点心从厨房走了出来。
那些点心做得精致小巧，有酥脆的小麻花，有金黄的核桃酥，还有几块撒了芝麻的薄脆饼，整整齐齐地码在白色的瓷盘里，散发着黄油和糖的甜香。
王妈将盘子放在茶几上，笑眯眯地看着宋煜。
“宋医生，尝尝我做的这些点心味道怎么样。大小姐最爱吃我做的麻花了，您看看合不合口味。”
“谢谢王妈。”宋煜伸手接过来，捏起一根酥脆的小麻花咬了一口。
麻花炸得恰到好处，外酥内韧，芝麻的香味在齿间散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嚼了两下，心里还想着顾苒乐的事，嘴里的味道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很不在状态地评价了一句：“很酥脆，味道很好。”
王妈听着这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慈爱和热情。
“喜欢的话，等宋医生回去的时候装点带上，我做了很多呢。”
“好。”宋煜应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手机。
两个小时，才刚刚开始。
王妈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问了一句：“我刚听到宋医生跟大小姐打电话，她什么时候到家？”
“大概需要两个小时。”
“哦，好。”王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客厅，又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轻轻碰撞的声音，水龙头哗哗流淌的声音，还有菜刀落在案板上那有节奏的“咚咚”声。
想来是她在准备夜宵。
顾苒乐还没回来，她这个做了一辈子饭的老阿姨，能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把饭菜做得热乎、做得可口、做得让那个从小看到大的姑娘一进门就能闻到家的味道。
宋煜将一个小麻花吃完后，便没再动面前碟子里的东西。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昨晚他没怎么睡好，上午忙了一整个上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下午又担心顾苒乐，心一直悬着，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这会儿得知她安全且正在回来的路上，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不一会儿，他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眉心那道因为担忧而拧出的竖纹也慢慢舒展开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厨房里偶尔传来的锅铲碰撞声，交织成一首低沉而舒缓的属于夜晚的催眠曲。
今晚顾家其他人似乎也都忙得很。
这会儿屋里就只有王妈和宋煜两个人。
偌大的房子里，灯光明亮，却透着一种空荡荡的安静。
突然，宋煜放在一旁沙发上的手机“嗡嗡嗡”地剧烈震动起来。
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猛地划破了这片沉睡般的寂静。
宋煜被惊醒。
他的眼皮动了两下，睫毛微微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偏过头，看向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五官勾勒出一层冷白色的轮廓。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洛晨舒。
他的意识在看清那个名字的瞬间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微微沙哑的低沉。
“晨舒，怎么了？”
洛晨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着有些着急。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欲言又止又小心翼翼的语气，“你在哪儿？我有点事……需要当面跟你说。”
闻言，宋煜的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洛晨舒不是一个会轻易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
“现在吗？”他问。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走过了晚上八点。
顾苒乐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家，可洛晨舒那边……他皱着的眉头没有松开，声音里的迟疑很淡，但洛晨舒听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现在很忙吗？”她的声音比刚才又轻了几分，“如果你忙，那就算了，等你忙完了再说。”
宋煜想了想。
“也不是太忙，我这会儿在顾家。”
“哦。那……等你忙完了，你给我打电话行吗？”
“好。”宋煜应下，然后他又反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洛晨舒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在家里。”
宋煜默了一瞬。
他听得出她没说真话。
他没有拆穿她，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那我现在去找你。”
“别！”洛晨舒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明显的慌乱。
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声音又迅速低了下去，“我其实……在你家小区外边。”
“你吃晚饭没有？”
“没有，”洛晨舒的声音低低的，“我吃不下。”
她确实吃不下。
从下午开始，她的胃里就翻涌着一种闷闷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感觉。
她以为是没休息好，以为是最近压力太大，可当她站在药店门口，看着橱窗里自己的倒影时，她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宋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平稳而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小区东边有个馄饨小店，你去那儿吃点馄饨。我这就回去，你注意安全，别在路边站着，进去等。”
“好。”洛晨舒应了一声。
结束跟洛晨舒的通话后，宋煜立刻拨通了顾苒乐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他简单说了情况，洛晨舒找他有点事，现在在小区外面等着，他要回去一趟，让她到了顾家之后给自己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交代完之后，他起身去了厨房，跟正在忙碌的王妈说了一声，然后匆匆离开了顾家。
夜风吹过来，又凉又润的，带着钻进骨缝里的寒意。
他快步走向停在院子里的车，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了顾家的大门，汇入了夜色之中。
顾苒乐接完宋煜的电话后，没有犹豫，立刻拨通了负责保护洛晨舒的保镖的电话。
“洛晨舒现在在哪儿？”她问。
保镖报了一个地址，跟宋煜说的小区东边的馄饨店位置吻合，说明洛晨舒确实在那里。
顾苒乐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下，但紧接着又拧了起来。
“她刚给宋煜打了电话，让他过去说事，要当面说，你知道吗？”顾苒乐又问。
“知道她打电话了，但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不过，她一个小时前在药店买了几支验孕棒。”
顾苒乐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靠在车座的靠背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被路灯切割成一明一暗的光影上，心里“咯噔”了一下。
洛晨舒怀孕了？
那么，最关键的问题来了，孩子是谁的？
顾苒乐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了两下。
如果是宋煜的，那还好。
可如果是洛晨舒前男友陈江河的……
顾苒乐的眉心猛地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