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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你这样聊天会没有朋友的。”
徐大爷梗着脖子,“咋地,你要和我做朋友,共赴黄泉?”
今天遇上了对手,李援朝决定好好和不会聊天的徐大爷切磋几招。
“大爷你这话说得,我不是为你好吗?张大爷可是练家子,你跟他干起来,你一回合都撑不住。”
“就他!”徐大爷从小马扎上站了起来,比了一个灵蛇吐信的动作,“瞧见了吗?”
李援朝看徐大爷比的蛇拳,跟得了帕金森病一样,“徐大爷,你别逗了,张大爷一招大鹏展翅,转对付你这老蛇。”
徐大爷收了手势,准备躺在地上,一看地上全是灰,放弃了。
但他不甘心的说道:“哼~就老张那小鸡崽子,我一个兔子蹬鹰,他得叫妈妈。”
“好好好。”李援朝鼓起了掌,“大爷你就是咱们金鱼胡同的最强嘴炮王,到时候别找我给你评理。”
“我呸……你算老几,找你评理?滚一边玩泥巴去,不关你事。”
“大爷,你自己说的不关我的事,别回头又找我。
等你跟张大爷打起来,被派出所带走了,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到时候你蹲在派出所里,人家问你为什么没人劝架,你说‘不关李援朝的事,我自己要打的’,那我就不管了。
你要是说‘李援朝挑拨的’,那我可就要来找你说道说道了。”
徐大爷不屑的笑道:“爷纵横江湖几十载,从来就没,怂过。”
王大爷和周大爷从始至终也没插话,一直保持着入定的姿势,像两尊等太阳烘干的泥菩萨。
李援朝一看今天晌午这对手他说不过,关键旁边两位是他们一伙的。
虽然两位暂时没有插科打诨,但一看那架势就是准备伺机而动。
李援朝站起来一抱拳,“告辞!”
他说不过徐大爷,转身就走了。
说不过不是嘴笨,是他跟这倔老头掰扯下去没完没了。
徐大爷那套“你算老几”的逻辑他太熟悉了,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辈分;
你跟他讲辈分,他跟你讲拳头;
你跟他讲拳头,他往地上一躺,说你打老人。
这是死循环,无解,是金鱼胡同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传统智慧,比他那五台五轴联动机床还精密,还难以攻破。
他把两手插进裤兜里,背微微躬着,踩着自己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顺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走得不快,心里盘算着大爷还得大爷对付。
走出去没多远,就看见张大爷和陈大爷迎面走来。
两位大爷一人拎着一个小马扎,军绿色的,折叠的,夹在胳肢窝底下,走得不急不慢,像刚从家里吃完午饭出来,准备去老地方报到。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像两张被压薄了的纸。
“援朝,你怎么走了?不唠了?”张大爷停下脚步,把那马扎从胳肢窝底下抽出来往地上一撑,也不坐,就那么扶着,两只手搭在马扎的横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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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爷也停下来了,歪着头看着李援朝,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搪瓷缸子,缸里的茶已经泡得发黑,茶叶沫子沉在底,像一缸深潭。
李援朝也停下来,站在两位大爷面前。
他看了看张大爷,又看了看陈大爷,嘴角往下撇了撇,两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身前摊了摊,又插回去。
“张大爷、陈大爷,我劝你们今儿别去了。改天吧。今儿那边杀气重,我怕溅我一身血。”
陈大爷把搪瓷缸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身体往前倾了倾,眉头皱起来,那皱纹从眉心延伸到额头,像三道干涸的河床。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李援朝脸上扫了一圈,像探照灯在搜索目标。
“为什么?谁跟谁打?打什么?”
李援朝往前迈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情报中心的方向,确认那边的动静传不过来,才把身子转向两位大爷,压低声音。
“徐大爷说他要跟你对掐。”
“就他?”张大爷笑了笑,“他丫的都跟虾仁一样了还敢扎刺,好好好好好。”
“张大爷,他还带了两个帮手,你打不打的,王八缩壳不算怂。”
张大爷和陈大爷对视了一眼,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两人有了年轻时的默契。
几十年的老兄弟了,谁都了解谁?
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到几乎不存在,但李援朝捕捉到了,大爷们断了几十年的弦终于续上了。
张大爷把那马扎从地上拎起来,重新夹回胳肢窝底下,站直了身子,下巴微抬,开口了。
“年轻的时候没把他们打服,几十年了又扎起刺来了。也好,今儿做个了断。”
陈大爷没说话,把搪瓷缸子的盖子拧开看了一眼,又拧上了,那缸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握紧了。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那动作比任何话都有分量,他跟着张大爷走了。
李援朝也跟了上去,走在后面,离他们两三步远,刚好能把他们的背影收进眼底,又不显得自己跟这件事有什么直接关系。
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前面领路,像一条黑色的导盲犬,在青石板路上无声地游走。
徐大爷、王大爷、周大爷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小马扎排成一排,姿势都没变,像三尊被摆在庙门口的罗汉。
听见脚步声,徐大爷先睁开了眼,看着张大爷和陈大爷走过来,眼皮跳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看着三人。
王大爷和周大爷也瞪着眼睛,呼吸的节奏变了,从均匀变得急促,像两台刚启动的发动机在预热。
张大爷和陈大爷走到一边,也不说话,把马扎撑开,在徐大爷他们对面坐下来,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刚好能看清对方的表情,又不至于被对方的拐杖扫到。
两位大爷坐下之后,也没说话,把马扎摆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六个人,三对三,谁都没开口。
空气忽然变得很重,像是有人往这片空间里灌了铅。
树叶不摇了,风不吹了,连远处胡同口那几声狗叫都停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没有人弯腰去捡。
李援朝一看局势僵持,认怂的退到一边,让三对三变成了二对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