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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4章 离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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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老板,辣椒放多了!”何师傅擦着眼泪,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急,像是在喊救命。

    “这么多辣椒,怎么吃得下去?这么多辣椒吃了还怎么工作,会进医院的。”

    他急得直跺脚,伸手想去捞那些辣椒,又不敢,手伸到锅边又缩了回来。

    李援朝头都没抬,握着大铁铲在锅里翻炒,五花肉片在高温下迅速变色,油脂溢出,裹住辣椒,辣椒的辛香和肉香混在一起,从锅里升腾起来,浓烈得几乎有了形状。

    李援朝没有停手,边炒边说,“歪厨子,多什么多?厨房采购就买了这么点辣椒,下次多买点。这点辣椒够干什么?炒两锅就没了。”

    何师傅急了,指着墙角那袋辣椒,那袋辣椒他计划用一个月的,今天被老板这一锅就干掉了大半。

    “老板,我预计用一个月的辣椒,你这一顿就做完了。”

    李援朝动作没停,把肉片和辣椒翻炒均匀,铲起来看了看颜色,又倒回锅里,放了一勺酱油,一勺盐,继续翻炒。

    又挥了一下锅铲,那铁铲在他手里轻巧得像一把扇子,在空中划了半个弧,差点扫到何师傅的鼻尖。

    “歪厨子,我告诉你,你要是想在这厂里长期干,就去把川菜学会。”

    李援朝用锅铲指了指何师傅那圆滚滚的肚子,“工人大多从哪儿来?云贵川,湖南,江西。

    你问问他们哪个不吃辣?

    辣椒你可以闭着眼睛放,他们不怕。

    别用你们广东人眼药水的辣度去衡量,你们那叫辣吗?

    我拉的粑粑都比你们吃的辣,你们的辣还不够痔疮起反应。”

    何师傅不吱声了,站在旁边看着李援朝炒菜。

    那一锅红红绿绿的辣椒炒肉,看着那些在高温中变软、出汁、释放出浓郁香气的辣椒。

    看着那些被油脂浸润后变得晶亮诱人的肉片,咽了咽口水,不是馋,是被辣味刺激的,舌根底下泛酸水,喉咙里像有火在烧。

    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看见李援朝的眼神了。

    那眼神不是老板对下属的颐指气使,也不是城里人对乡下人的高高在上,是那种“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的了然于心,带着一点让人不忍深想的暖意。

    “老板,你心好。”何师傅擦着额头的汗,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服气了之后的诚恳和敬佩。

    李援朝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动作慢下来。

    他的目光从锅里移开,看向后厨那扇窗户。

    窗户外面的空地上,那些年轻人正在排队。

    李援朝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把锅铲递给何师傅。

    “你看见来的那些工人了吗?他们都还是孩子。

    要是家庭条件好,谁愿意背井离乡?吃一口家乡味,不过分。

    我也是离家的孩子,知道那种滋味,想起家里灶台上的味道,想得睡不着觉。”

    他没有说下去,把锅铲塞进何师傅手里,“歪厨子,起锅。”

    何师傅接过锅铲,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已经炒好的辣椒炒肉,辣椒红亮,肉片焦香,油润润的汤汁还在锅里咕嘟冒泡。

    他愣了片刻,把锅里的菜盛进一个大盆里,端到打菜窗口。

    “老板你放心。”何师傅把盆放在台上,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锅铲,“我保证一个月以后,就能做几个像样的川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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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时候你不用来盯,我也知道锅里的辣椒该放多少,火候该到什么份上。工人的口,我记下了。”

    李援朝没再说什么,走到打菜窗口旁边,站在那里,不走了。

    他把手背在身后,像一根柱子,看着排队的人流慢慢往前挪动。

    工人们端着搪瓷盆,排着长队,从食堂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里。

    几百个人,几百双眼睛,都盯着打菜窗口那几个大盆。

    排在前面的人踮着脚往里看,排在后面的人伸着脖子往前瞅。

    有人问前面“今天吃什么”,前面的人还没看清,后面的人又开始催“快点快点”。

    等到终于挪到窗口了,那道辣椒炒肉的味道已经先一步钻进了鼻腔。

    有人吸了吸鼻子,有人咽了咽口水,有人忍不住喊了出来:“好香!”

    李援朝站在打菜阿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打菜阿姨拿起大勺,往盆里一挖,满满一勺辣椒炒肉,接着手就不由自主的犯了帕金森病。

    “手别抖。”李援朝的声音不大,但那个阿姨的手真的稳住了。

    她看了李援朝一眼,把那勺菜稳稳当当地扣进搪瓷盆里,没有颠,没有抖,满满一勺,实实在在。

    排在后面的工人看见了,有人笑了起来,有人小声说“这大哥不错”,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还能不能吃到这道菜。

    李援朝没有笑,站在打菜阿姨旁边,监督着一勺一勺的菜打到工人们的盆里。

    第一个打到的工人是湖南来的,端着盆迫不及待的用手捏了一块肉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说话,低着头端着盆走到餐桌旁坐下,大口大口的扒饭。

    跟在后面的那个四川妹子,盆里刚打好,就闻着味儿了,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好多海椒”。

    她旁边的贵州男孩接过话头,瓮声瓮气的补了一句“辣才好吃,才下饭”。

    说着已经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嘴一咧,笑了,眼泪也出来了,混在饭里吃了。

    李援朝从打菜窗口拿了一个搪瓷盆,不锈钢的那种,盆底印着一个红色的“厂”字,边缘磕了几道印子。

    盛了满满一盆米饭,又舀了一大勺辣椒炒肉盖在上面,油亮的汤汁渗进米饭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了酱色。

    端着盆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食堂里人多嘈杂,几百个人挤在一起吃饭,搪瓷盆碰搪瓷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大合奏。

    有人在说湖南话,有人在说四川话,有人在说贵州话,有人在说江西话,各种方言搅在一起,热烘烘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李援朝扒了一口饭,辣椒的辛香在嘴里炸开,辣得他吸了口气。

    火候还行,肉片的焦香渗进了油里,辣椒断生断得刚好,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对面坐下一个年轻人,二十岁的样子,瘦高个,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衫衣,扣子只系了两颗。

    他看了李援朝一眼,目光在那些西装料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忽然抬起头,开口就是浓得化不开的川谱。

    “哥老倌,你是食堂的管理人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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