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有些忘了自己究竟是怎么离开。
我只依稀记得,我应该是动了手。
我不想动手的。
我不想动手的。
可我,可我实在没有忍住。
阿娘的身份难以启齿,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可她再不好,再为旁人耻笑......
也是我的阿娘。
她拼着最后一口心气,也为我谋了一个良籍。
若是有脱身之法,阿娘难道就不想从良,好好过日子吗?
难道,难道我阿娘是心甘情愿出卖美色的吗?
不是的。
不是的。
是她爹滥赌,赌到兜里空空,将她送到了青楼里。
这故事,她在楼里说了无数遍。
不少人都记得她的事,可没有人当真。
毕竟,她总是在说。
她年少时说,爹不要她,可娘疼爱她,一定会来找她。
她年轻时说,那心上人答应她会给她赎身,一定会回来救她。
而年长后,她说,银钱再低些......也行,只要能换服药。多活几年,说不定我的孩子就回来了。
可是,没有。
直到最后,一卷席子被卷到了乱葬岗里,也没有人回去找她。
她的孩子,也是在很多年之后,才堪堪听闻她的事,知道她的一切。
她不想体面吗?
可饭都吃不饱,甚至要拿身子换药钱的时候,还有什么体面?
到底到底,能有什么体面???
那信上写的一切,怎么就成为旁人取笑我和我阿娘的借口了呢?
我不明白。
我动了手。
但,我其实不想动手的。
因为,妻主还在身边呢。
自从我八岁被选拔,进入宿卫营,每个和我对练的人都说,我动手时的模样,和夜叉无异。
其他四卿不聪明,可他们有句话说的很对。
天下人才众多,营中其实不乏比我更厉害的人。
只是,同我一样打起来不要命般的人,少之又少而已。
至于什么‘夜叉’,不如说是一条‘野狗’。
流着涎水,流着眼泪,咬住猎物,不肯松口。
那模样,肯定是丑态频出的。
我......
我不想让她看见。
说爱我的话,饶是说了一千遍,一万遍,千千万万遍。
可如此难看,如此难堪之下,没准来日,便什么也剩不下。
这样不对。
这样不好。
肯定,还是得多留一些念想的。
要是,要是我再好看一些,就好了。
要是,要是我出身再好一些,就好了。
要是......
要是她当真爱我,那便是,最最好了。
如果她当真爱我,那便是,天下第一最最好的事了。
如此一来——
没准,她也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没准,我也不会不明白,那双眼的眼底到底有什么。
没准,我同阿丑大打出手时的癫狂丑态,可以被容忍。
没准,她也不会捏着我的手拦下我,转而偏向阿丑。
我听到了。
我当真听到了。
她说:
“阿丑,回去吧。”
一句轻描淡写,揭过了我的半辈子。
我不明白为什么昨晚抱着我说生生世世都疼我爱我的人不偏袒我。
或许......我还是太笨了。
我光知道阿娘没有被接走,却忘记了也有很多男人在她床榻间允诺海誓山盟。
他们没回来接我阿娘,那些誓言说得再好听,也都是假的。
我与她,抵死缠绵之后,誓言重重。
自然,也是当不得真的。
......
今日阿丑是难得出手相斗,没有留手。
我身上也受了些伤,可此时此刻,我却不想同阿丑纠缠了。
我想去,我想去......
无论哪里都好,只要不留在这里,哪里都可以。
可就算是这么个小要求,也没能如愿。
妻主又一次拦住了我。
不。
不。
确切地说,是牵住了我。
一如旧日里,她牵着我的手,走在寻常午后的街头。
许多人投来目光,可她不曾松手。
阿丑有些错愕,但她却言语淡淡,只说:
“这不是你能管的事。”
“你且记住,保护好鱼宝宝,才是我留下你这条命......唯一的用处。”
没有威胁,没有顶天的怒火。
我站在她身后,也看不到她脸上的神色。
可那一瞬之后,我听明白了,我终于听明白了。
她才不只是偏向阿丑。
她或许,也是有一些偏爱我的。
因为,那句话之后——
阿丑那张早已毁去的脸上,伤口皮肉止不住无意识的颤抖,双眼之中是无所遁形的惊惧骇然。
阿丑也是人,他平常当然也会吃惊,害怕。
可这样深切的骇然,确实是极少。
若是没有记错,只在先前第一次面见太宗时,才稍稍表露一息。
太宗当时也没有威胁,也没有发怒。
那位一统九州的帝王,只是高高坐在他该坐的位置之上,便气势磅礴,万民臣服。
他一发话,其他四卿,便诚惶诚恐愿为少帝肝脑涂地......
这么多年,未曾变过。
或许,我当年也曾有过一样的心思。
只是,我太渴求有一扇自己的窗,太渴求触碰只有在宿卫房门口才能瞧见的宫门一角。
故而,这么多年过去,才成了个前后摇摆不定的‘真痴奴’。
不过还好,还好。
这回,我也遇见了自己的真命天女。
这一回,是我的真命天女,为我扫清其他人的流言蜚语,为我做主。
......
我爱她。
这天下,我最最爱她。
没有谁生来是要为谁而死的。
不过,如果是她。
痴奴肯定是要随着她一起赴死的。”
......
这阿丑,当年脑子不会和脐带一块被剪了吧?!
杜杀女拎着痴奴,一路快回到墩城时,脑子里还在不停地骂——
平日里阿丑嬉嬉笑笑,她是真没有想到,对方一开口,竟是刀刀往人心口里扎。
她并非当事人,都觉得那些话说出来,像是被一柄刀蓦然戳进胸口。
甚至,如此还不够,还旋了一圈,才往外拔。
而她尚且如此,便更别说是痴奴。
可此情此景,似乎都已无法弥补,杜杀女只能一边心烦,一边斟酌着措辞。
而痴奴,则是一路都在出神,偶尔看她,也会很快挪过目光去,只去看地上她的影子......
然后,偷偷张开嘴,往她的影子上咬一口!
杜杀女余光抓到了几次,搞不明白自家奴奴到底是什么心思,索性随他。
两人两骑一路回奔墩城,落地县廨,杜杀女正想把受了伤的自家奴奴带去洗洗刷刷,收拾齐整再出来见人。
结果她还没行动,便刚巧撞见陈唯芳一路疾行出门。
陈唯芳今日似乎有急事,走得极快,宽袖上也有些几道平日里没有的褶皱。
他瞧见两人,似乎松了一口气,正要言语,却猛地看清了嘴角带着些伤的痴奴。
陈唯芳的脸色几乎是一下子便黑了下来,问道:
“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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