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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1章 谋及螽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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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患滔天,冲田毁屋。

    百姓流离,横死荒野者,不在少数。

    朝廷州府可派半个人?可送半粒米?

    既然都没有,缘何不让旁人救?

    痴奴难掩眸中冷意,复又问道:

    “这份书信是谁给你的?”

    按理来说,有钦差查访乃是大事,寻常探子可打探不到。

    他这两日都在忙妻主的婚事,无暇分心。

    而阿芳的旧友都不在身旁,按照道理来说

    “有人今晨特地往县廨送的密函。”

    果然,下一息,陈唯芳便道出了那个不算令人意外的答案:

    “来人匆匆,虽已想办法遮掩行踪,却在出城时碰巧被城外那几个正在帐篷里养病的探子从车辙的痕迹辨认出应是阮氏的马车,告到县廨。”

    “所以这信中内容,应当可以当真。”

    这话说得突兀,痴奴初听还以为听错了。

    阮嗣宗此人老谋深算,有投机之心倒是不奇怪。

    但‘从车辙痕辨认出阮氏’,这是什么意思?

    饶是他见多识广,能人才俊见得颇多,可也没听过什么人能靠此识出踪迹。

    难道,城外那群探子里,竟还有沧海遗珠?

    痴奴无意识捻动着手指,可还没等细想,便听陈唯芳又长叹了一口气:

    “痴奴,明主可有同你说起到底要将你如何安置?”

    “如今她选了少帝,你总不能没名没分跟着她偷欢一辈子吧?”

    “你同她今日好,明日好,可来日若是她又有新人,你怎么办?”

    今日陈唯芳开口说的话,都有些突兀。

    或许是因为怕一个‘三’字惹痴奴伤心,又或许

    又或许,他终于意识到了痴奴,确实是真‘痴’不假。

    自知道杜杀女想要享齐人之福起,他也没有再唤痴奴为‘三儿’。

    痴奴本就有些倦意的眉眼又平添一分郁色,他不肯认下这话,只下意识喃喃道:

    “不会的。妻主第一个男人是我,纵使没有名分,肯定也不会忘掉我。”

    陈唯芳脾性素来算是好的,可闻言还是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你就只管在情事上犯糊涂吧!”

    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傻的人!

    痴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没名没分,就算是死了都不能同坟!

    墓碑上人家夫妻名字刻的板正,他家痴奴又算什么?!

    陈唯芳这几日苦思此事,不由得便出口重了些。

    痴奴今晨本还为自己做下的小动作而窃喜,来时心情颇好。

    如今,却只如长醉椅中一般,神色空空,再没开口。

    陈唯芳一时便又有些后悔,可他昔年能被称作‘毒士’并非毫无缘由。

    只一息,他便狠下心趁热打铁,将心中所构想许久的计谋如数道来:

    “我寻了些鱼鳔、羊肠,与不伤身的药来。”

    “索性如今需图谋大业,明主不宜有孕,只要阻挠明主与少帝先有子嗣,你便还有机会。”

    谁家孩子谁疼,谁家爹娘谁孝顺。

    若是往后,痴奴能先得子嗣,好好教养孩子,父凭子贵。

    百年之后,起码也得为痴奴图一个位置吧?

    当然,这话他是不敢明说的。

    不过没明说,以痴奴的聪明,料想应该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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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痴奴自然是听懂此话,只是这决定要下却不容易。

    他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脊背挺直,头微微后仰,露出那截苍白的喉结。

    手指搭在扶手边缘,拇指与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搓动着,像在捻一串看不见的念珠,又像在丈量什么无形的尺度。

    晌午的日光逐渐盛大,可他的脸上,眉骨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眼睛,始终笼在一层薄薄的阴翳,只闻得到潮湿的、冷冽的气息。

    他不说话,椅子也不动,只有那两根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捻着。

    许久,痴奴才道:

    “好。”

    这便算是应了。

    陈唯芳松了一口气,隐藏在儒雅外表下那一丝极难显露的裂变终于褪去,笑道:

    “你早晚会明白,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痴奴却不肯再应这话,只是将交叠的腿放下,起身道:

    “我出来已有两刻钟,该去瞧瞧妻主醒了没,顺便把钦差要来之事告知。”

    陈唯芳从来云淡风轻,极为内敛,可如今得了痴奴的允诺,唇边淡笑越浓,显然心情极好。

    岁月在他脸上落下的刻痕不仅没能减损他的容貌,反倒为他平添一份年长者的风姿,一时连屋内都被他染上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文气墨香。

    他随意点头,起身将早已备下的小木匣放入痴奴手中。

    痴奴手腕一沉,死死盯着手上巴掌大的木盒,没有开口。

    陈唯芳便顺手给他理了理衣襟,又道:

    “好,听你的。”

    “对了,你若去的话,需将另一事也要告知明主。我今日早些时候听了回禀,出城去见城外那群正在养病探子,其他人倒是寻常,但其中有一个名唤‘刘六’的汉子,却有些意思。”

    “阮氏车辙之事,正是此人发现的。他自称是胶州而来的流民”

    痴奴的目光总算从木盒上挪开,稍显回忆之色:

    “若是没有记错,你阿娘就是胶州人?”

    陈唯芳便是笑:

    “正是,所以我用胶州话招呼了一下这个同乡,发现他又不会说胶州话,你说是不是有意思?”

    胶州来的流民,不会说胶州俚语。

    那可确实是相当有意思。

    痴奴眯了眯眼,记下此事,正要开口,便听书房外几声轻响,人还未至,便听其声:

    “坏奴奴,人呢?”

    屋内两人本就是在密谋,闻言皆是一惊。

    痴奴下意识将木匣收入袖中,袖口晃动平复不过一息,而也在同时,杜杀女推门而来,瞧见了正面对面说话的两人。

    杜杀女本为今早之事恼火,可待瞧见两人的动作,便是欲言又止:

    “你们俩不会有断袖之”

    “胡说八道!”

    “凭空污人清白!”

    两人齐齐断喝。

    陈唯芳宛如被烫一般,赶忙松开替痴奴遮掩颈旁痕迹的手,只觉得自己这张老脸都要丢尽了:

    “我算是想明白了,我这辈子就算是恶事做尽,遇见你们二人,也已遭到报应了。”

    来日就算是下阴曹地府,没准阎王算算账,没准还觉得他这辈子亏了呢!

    痴奴:“”

    杜杀女:“╭╯╰╮”

    什么话!什么话!搞得她遇见痴奴与阿芳,就不算是报应一般!

    杜杀女没想到自己会一语成谶,只是弯腰捡起地上被痴奴丢弃的信笺团,一边随手摊开阅读,一边随口道:

    “焚城祸事钦差将至”

    “等等,钦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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