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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年,家中养的最后一只狸奴终于老死。
我好难过,好难过。
阿娘摸着我的头,哄我说:
“没关系的,小爱。”
“它们不是死了,它们是化作天上的星星守着你呢。”
可一旁的阿爹却笑眯眯说:
“不是哦没有什么星星,其实就是死了哦。”
“狸奴们会死,爹娘也总有一天会死的哦。”
“不必为我们任何一个人而伤心,因为”
因为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那一天,我的天塌了。
我哭得好伤心,好伤心。
为狸奴们的离去,为往后爹娘可能的离去。
阿娘把阿爹揍了一顿,阿爹只能又来哄我。
他说:
“别哭,小爱。”
“早晚有一天你会知道,除了你的妻,哪怕别人再爱你,也没有人能陪你走到最后。”
阿爹坏坏的。
阿爹从来都是坏坏的。
按照阿娘的说法,就是长成了个软萌汤圆的模样,实则内里裹着千年老绿茶的馅儿。
可阿爹说的话
事后又证明,总是对的。
饶是被阿娘揍得够呛,阿爹也没有改话头。
直到最后,他也只是说:
“除了妻,没有人能陪你走到最后。”
爹娘是会老死的。
子孙再恭顺,那也是会有自己日子的。
至于旁人,其实更和相伴一生相差甚远。
侍卫们忠心对我,唯我的命是从,却无法在我犯错时修正我,诫勉我,宽慰我以及,与我风雨与共。
只有发妻,是截然不同的。
她可以做到所有事,并且对我说出爹娘子孙侍卫们都无法对我开口的话。
阿娘也罕见地附和了阿爹,说:
“对!小爱你记住——
你往后的意中人肯定是个盖世英雄,早晚有一天会脚踩祥云,身披霞衣,身骑骏马前来接你。”
“她才是会陪你一辈子的人,至于其他人,其他事总会过去的。”
那日,阿娘阿爹对我说了很多。
可当时的我,有些不明白这些。
人人都夸我天资聪慧,但我总觉得自己有些笨,有些懒。
而等我被送到太宗身边,稍稍长大一些,隐约能明白那些话时
又有些不敢信只有妻子能陪我到最后了。
因为,我遇见痴奴了。
因为,我遇见痴奴了。
痴奴自年幼时开始,便和其他人颇有不同。
若非要我找言语表述的话,我觉得他其实像是
其实像是我前世里和我一窝出生的玄黑狸奴。
是的。
我瞒住了阿娘阿爹,瞒住了太宗,瞒住了所有人。
其实,我是隐约能记得我的前世的。
虽然那段岁月太远,小细节处偶会有些难以忆起。
可是每当我晒太阳晒着晒着忍不住想要翻肚皮之时,我总能十分顺畅地回忆起前程往事。
那时,我还是崇安城里的一只狸奴大王,成日带着一群狸奴巡视城中领地,如果遇见恶犬,就得负责保护这里所有的百姓!
阿娘收养了我,还收养了我所有的小弟,甚至偶尔连打仗时,都会将我带上。
而那段暖意灼人的记忆中,除了还没成为我阿娘的阿娘,其实还有阿弟。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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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我,在没有成为狸奴大王之前,其实是有阿弟的。
我是一只黑背白肚的狸奴,而阿弟是一只通体玄黑的狸奴。
它同我一窝出生,都一样瘦小,都一样没有吃过几口奶,便因为太瘦而被驱赶出猫群。
是的。
一开始的我,也不是威风凛凛的。
年幼时的我,瘦小,可怜,无助,但是很能吃。
年幼的阿弟则很特别,它从不胡乱喵喵叫,也不对其他人和狸奴哈气。
它只是喜欢隐匿在暗处,和阴影融为一体。
它只是喜欢在猎物经过时,矫健迅猛地出击,一击必杀。
它是天生的猎手,天生就比我厉害一些。
因为它的厉害,所以我们后来哪怕是流浪,其实也没有吃过太多的苦。
阿弟总是帮我,总是将他的猎物分给我,总是告诉我,那条路是安全的,那里的人类会驱赶狸奴,告诫我不能靠近。
阿弟好。
阿弟是很好很好的狸奴。
可也正因为如此,总让我又觉得有些不安。
有一日,我实在没有忍住,问阿弟:
“阿弟,哥哥是不是很没用?”
毕竟,无论是其他人还是其他狸奴,都是大的照顾小的。
而我,则是大的被小的照顾!
那天阿弟抓到了一大一小两只老鼠,正盯着地上的老鼠猛瞧,听到我问它,将稍大些的老鼠叼起摔到我的脚下,才对我说:
“没有。”
阿弟总是这样,冷冰冰的,一副很不喜欢我的模样。
我也不知道它说的‘没有’,到底是没有用,还是不是没用
反正我也不敢问。
我也怕问的太清楚,阿弟就生气,彻底丢下我跑了。
我能忍住饿肚子的感觉,可我忍不住去想失去阿弟是什么感觉。
所以还是,不问了。
那天我吃的很慢,吃完之后又有点儿后悔。
我说不上来那后悔的来源,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好好磨练自己捕猎的本事,偿还阿弟对我的照顾。
然而,然而。
我从没有想过,我从来也没有这个机会。
不过是一顿老鼠的功夫,不过是分开片刻的功夫
阿弟就死了。
我只是去埋了些臭臭,再回来时,阿弟就已经躺在了一堆血泊里。
身旁还有好多好多留着口水的大狗在撕咬着他,咒骂着它。
它们说,阿弟去他们的地盘狩猎,该死。
它们说,阿弟瞧着威风,身上不知道为什么都没有肉。
它们
它们不知道,我知道的。
因为阿弟比我还笨,因为阿弟比我还小,它虽然很聪明,可天地没有给它长到足够厉害的时间。
它偶尔狩猎来的食物,还得分我这个哥哥,所以时常吃不饱
痛苦。
很痛苦的。
很多年后,饶是我已经带着新收下的狸奴小弟们对着那些恶犬挨个击破,给阿弟报仇
可回忆起那一天,我也总是痛苦的。
于是,我当狸奴时,总试图掩埋那段回忆。
可我没想到,后来我当人时,回忆竟又上门找到了我。
那日一个寻常的午后,太宗带着一群奴奴们找到了我。
太宗对我说,他们往后都会为我而死。
可我,却在那一群奴奴里,一眼就看到了气息和前世阿弟一样冷冰冰的痴奴。
那一日,我牵起他的手,说要带他玩耍。
那一日,我心里没开口的话其实是——
‘阿弟,终于也迟迟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