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之前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的男生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直了，身体往前倾着。
坐在前排的几个女生交头接耳了一阵，其中一个举手。
高阳停下来，看着她。
女生站起来，语气里带着点试探：“高老板，你说底薪加提成，提成是按签下来的商家数量算的，那如果商家签了以后不出单，提成会扣回去吗？”
“当然不会了，提成按签约结算，只要商家资质审核通过、合同签完、页面上线，提成次月随工资一起发放，商家后续的经营情况不影响地推人员的提成。
女生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站起来：“高老板你刚才说公司成立不到两个月，团队十来个人，像我们这种大四毕业生，去一家刚成立的小公司，职业发展路径是什么样的？总不能一辈子跑地推吧。”
高阳看着这个男生，停了两秒。
他问的问题跟刚才那个女生完全不是一个类型，不是问薪资，不是问待遇，是问未来前景。
这说明他已经在认真考虑来不来惠生活这件事了。
“坦率地说，如果你想要的是一个稳定的、每年固定涨薪、十年后还在同一个岗位上的工作，惠生活不适合你。
目前的惠生活不是一家成熟的大公司，它刚成立不到两个月，你现在进来就是元老。”
说到这里，高阳翻到PPT上一张空白的组织架构图，上面只有几个方框，大部分位置都还空着。
“惠生活接下来要扩三个新区域的团队，每个片区需要一个组长。
再往上，需要一个统管所有片区的市场经理。
明年惠生活将会走出建邺，去到其他城市开拓市场。
这些位置现在还空着。谁能坐上去，不看学历，不看资历，只看业绩。
你签的店多，你带的新人出单快，这些位置就是你的。”
又有一个坐在靠窗位置的女生举手。
“高总，我看你比我们都还要年轻，如果我们入职了，跟你的年龄差怎么处理？在团队里谁听谁的？”
这个问题一出来，会议室里有几个人轻轻笑了一声。
高阳也笑了一下。
“年龄这件事，我没法改变，也不需要改变。
在惠生活，不是谁年纪大听谁的，而是谁的数据好听谁的。
数据可不认年纪，你的业绩摆在那里，你说话就硬气。
在惠生活只认成绩，不认年纪资历！”
高阳把PPT关掉关掉，双手撑在讲台上，看着台下这些比他大了三四岁的面孔。
这些问题一个一个被解答，会议室里的气氛从最初的好奇慢慢变成了严肃的讨论。
提问的人越来越少，但每次举手，问的都是细节，社保在哪交、合同签几年、加班有没有补贴。
高阳一一答完，没有任何一个问题是含糊过去的。
对于一个求职人而言，未来前景可以是虚无缥缈的大饼，但社保合同加班补贴这些绝对不可以，这是属于求职者最基础的保障。
如果连这些最基础的保障都做不到，就更别提什么前景未来了。
宣讲结束已经是快四点半了。
林晚秋走上讲台说了几句结束语，部分学生陆续起身离开。
也有好多学长学姐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围到讲台前面来，把高阳给围了起来。
有人问他能不能当场登记报名，也有人手上已经拿了其他公司的offer，问能不能给他两天时间比较一下。
高阳把这些人的信息和问题都记下来，没有催他们当场做决定，只是说有意向的可以加他QQ，他会把面试时间统一发过去。
林晚秋站在旁边，看着高阳被一群比他大的学生围着，依旧不慌不忙地跟每个人对话。
刚才在台上讲PPT的时候她就在还是真的有自己的判断。
高阳面对这些专业相关的问题，回答得不仅快，而且所有细节张口就来，不需要翻任何文件。
这些细节如果不是亲自参与了公司运营的全过程，是不可能准备好的。
等围在高阳身边的学生都散得差不多了，林晚秋才走过来。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林晚秋忍不住开口：“小高，你今天讲的可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我本来还担心年龄差会让你在这种场合放不开，看来是我想多了。”
高阳笑着说着感谢林晚秋的话语：“这还不是林姐你愿意给我搭台子，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你丢了面子不是。”
听到这话，林晚秋本来是个很严肃的人，但也难得捂嘴笑了笑：“行了，这事我帮你记着，回头你把面试安排发我一份，我帮你通知，我就提前祝你的公司生意红火啦，要是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高阳再跟林晚秋在楼下分开。
今天的宣讲算是开了个好头，但真正的工作还在后面，面试、培训、分组、划区域。
这些大四的学长学姐们可跟兼职不一样，他们找的是正式工作，对薪资和职业发展都有要求。
这意味着他不仅要招得进来，还要留得住。
留人的办法只有一个：让他们赚到钱，让他们看到上升的空间。
高阳边走边在脑子里列接下来的待办事项。
宣讲会结束后，高阳花了两天时间把面试全部走完。
林晚秋推荐来的三十多个人里，他最终定下了十八个。
挑人的标准跟之前一样：脸皮厚、嘴皮子利索、对赚钱有想法。
十八个人里有十五个是大四的，三个是大三的。
大四的学生面临毕业，对正式工作的需求更迫切，签合同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犹豫。
大三的三个是林晓推荐过来的，想先做兼职试试。
高阳把新招的人分成两组，分别编入张磊和林晓的团队。
张磊这组负责南师大片区，林晓这组负责南理工片区，江宁片区暂缓，等两个组先把前两个片区跑顺了再说。
分组完成以后，高阳让张磊和林晓各自带新人做了一天的集中培训，培训内容跟他们刚入职时一样，无非就是怎么跟商家打招呼、怎么介绍惠生活、怎么解释团购模式把分成账算清楚、怎么应对拒绝......
培训结束后的第二天，两个组正式下片区跑业务。
高阳没有跟着去，方案给到位，区域划清楚，怎么拿结果就是各组组长自己的事了。
高阳坐在网咖二楼的包厢里继续写新版本的后台功能需求文档，偶尔看一眼群里各组报上来的签约进度。
下午两点多，高阳正写着结算系统的自动对账代码，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张磊打来的。
“老板，南师大东门这边有点情况。”
“你说。”
“我们早上过来跑南师大后街，这条街餐饮比较集中，一个小时签了两家。”
张磊顿了一下：“但是刚才刘凯在街尾那家酸菜鱼店门口碰到两个人，他们也在扫这条街，对方是糯米网的。”
糯米网。
南师大跟建大只隔了两条街，糯米网的人出现在这里，大概率不是专门来扫南师大的，而是从主城区往外扩的时候顺路摸过来的。
不管是哪种情况，他们已经开始在建大周边的外围活动了。
南师大是惠生活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个新片区，如果糯米网在这个阶段插进来把这条街的商家抢走，惠生活往外扩的第一步就踩空了。
“他们签了几家？”高阳开口问道。
“目前应该还没签到，我看他们刚从街口那家黄焖鸡出来，手里没拿合同，但是他们在店里待的时间比较长，肯定在跟老板谈。”
高阳沉思了一会儿，糯米网是今年五月份上线的，刚拿了红杉的投资，扩张速度仅次于拉手网。
他们的地推团队人数和资金量都比惠生活大得多。
如果硬碰硬地在南师大片区打消耗战，惠生活占不到便宜。
但糯米网的地推人员是在扫一个完全不熟悉的新区域，他们对这里哪家店生意好、哪家店口碑差、哪家店的老板好说话心里完全没有底。
惠生活的团队在隔壁建大已经跑了两个月的市场，更清楚这些商家需要的是什么，也更清楚怎么跟这一带的餐饮老板打交道。
“你们现在签到哪家了？”
“街口麻辣烫和隔壁瓦罐汤已经签了，酸菜鱼隔壁还有三家没跑，但糯米那边两个人动作挺快，估计我们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谈了。”
高阳快速地权衡了一下。
让张磊带人跟对方硬顶着跑，谁先到店谁先谈，这是最笨的办法，两条街的餐饮店几十家，就算今天抢下来了商家好感度也会被这种贴身缠斗消耗掉。
糯米是大平台，老板们天然相信大平台更有实力。
惠生活的优势不在这儿。
“张磊，你这样从现在开始，你们组跑的方向跟他们错开。
他们从街口往街尾扫，你们从街尾往街口扫。
中间碰到的话不要争，礼貌打个招呼就走，你们不要跟他们比速度。”
张磊不解：“那比什么？”
“比他们做不了的事，你把老板拉到旁边多问两个问题，问问老板店里哪种套餐做团购最划算，需不需要拍照和菜单优化，有没有兴趣做团购套餐的差异化搭配，这些糯米现在做不了，他们手上同时有上百个商家要服务，一个地推不可能坐下来帮一个小店老板算这些账，你们能做。”
张磊沉默了几秒：“明白了。”
高阳让张磊今天把南师大那边的进度报上来，就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鼠标垫旁边，盯着屏幕上的结算系统需求文档看了几秒，手指没有动键盘。
糯米网出现在南师大是一个信号，主城区的补贴战已经打到了白热化，巨头们开始往外溢出了。
南师大只是第一站，接下来南理工、江宁甚至更外围的区域都会陆续被渗透。
留给惠生活筑墙的时间在缩短。
高阳开始梳理接下来一周的新片区攻坚计划。
哪些品类是糯米签不动的，例如夫妻店、老人店、对账期敏感的餐饮店...
哪些服务是糯米目前给不了的：帮商家优化菜单、帮商家拍好照片、帮商家在校园群里做定点推广...
把这些点拆成可执行的动作，落到每个地推人员的日目标里。
惠生活要在细节处取胜。
第二天中午，高阳去了一趟南师大。
他约了张磊在南师大后街碰头，两人在街口见的面。
张磊一边带他往街上走，一边汇报昨天的战况。
昨天两组人分头扫，从下午到晚市开始前一共签了十六家。
糯米那边签了三家，全是这条街上海报做得最大、门头最亮堂的连锁加盟店。
当然更多的商家是还没有签的。
“糯米昨天那两个人，今天没来。”
张磊停下脚步，指着街拐角一家门头很小的店：“这家我昨天没签下来，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店是他自己家的房子改的，主打是做锅贴的，我昨天跟他说了半天，他说不需要团购也不懂，反正店是自己家的不用交房租，我觉得如果能把这家签下来，这条街上的其他老店会有示范效应，后面就好推了。”
高阳看了一眼这家店，门头是老式的木板招牌，上面写着“老城南锅贴”，油漆都已经开始掉皮。
店面不大也就四十来个平方，门口支着一口平底铁锅，锅贴现包现煎。
不是饭点，店里没有客人，一个戴白帽子的老头正坐在店门口择韭菜。
两人往店里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选择继续择韭菜。
高阳没有马上开口，而是蹲下来拿起一把韭菜看了看。
韭菜很新鲜，根根翠绿，没有黄叶。
高阳放下韭菜，指了指门口那口平底锅询问，率先打破沉默：“老师傅你这锅贴是不是老城南做法、锅贴底是不是脆的。”
老头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了高阳一眼：“小伙子你吃过老城南锅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