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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洪被孙女追问,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愣在原地,脑海中飞快转动。
“小卉……”他声音微微发颤。
赫连卉头上的红盖头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虽然遮住了面容,却掩不住语气中的焦急:
“三爷爷,楚道友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把知道的……都快些告诉我。”
面对孙女连声追问,赫连洪只得嘆了口气,將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昨夜,菩提教动手了,不知用了什么神通,掳走了天地宗大批丹师。”赫连洪道。
赫连卉闻言心头一紧:“那楚道友呢他可有事”
赫连洪面对这追问,深吸一口气,长嘆一声。
“唉……我打听过了。”
“楚宴那小子,本是隨宗门去修罗道歷练的,我起初还以为,他在修罗道里,躲过了昨夜那场变故,算是逃过一劫。”
“哪知道,后来我又打听到,菩提教早就做了手脚,修罗道那边的传送阵,被他们改了方位。”
“那些从修罗道出来的丹师,一个都没能回到天地宗,十有八九是被一併抓走了。”
“天地宗那边统计出来的名单上……楚宴的名字,也在其中,和他一起的,还有他师兄杨屹川,以及好几百位丹师。”
赫连洪长长嘆了口气,满面愁容,说到此处,又连连摇头,唉声嘆气道:
“这下可麻烦了。”
“菩提教的人,连南天家主都敢下杀手。”
“他们既然敢做下这等大事,定然早有万全准备,那些丹师,怕是有去无回……此刻,多半已在押往西洲的路上了。”
“大哥从前就常跟我说,西洲那些教派,个个邪门得很,手段狠辣无比。”
“前些年,我差点就死在一个妖王手里……”
他絮絮叨叨说著,心中满是后怕。
说著说著,他才注意到,赫连卉一直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她的身子,在微微发颤。
“小卉你怎么了”赫连洪试探著唤了一声。
又唤了两声,赫连卉仍无反应。
赫连洪以为她是在担忧血气供给之事,连忙宽慰道:
“你別担心,不就是个楚宴么没了便没了,那血契牵丝之法,又不是只能用在一个人身上。”
“我回头便传讯给大哥,让他从远东再寻两个纯阳修士回来,到时再为你结一次契便是。”
“唉,若是二哥在就好了,也能帮上忙,都不知他跑哪儿去了,音讯全无,真真急死人。”
他还在那儿嘀嘀咕咕地盘算。
“我不要!”
一个清脆而果决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
赫连洪一愣:“什么不要”
“我说,我不要同旁人再结什么血契牵丝了。”
赫连卉缓缓说道,语气斩钉截铁:“这么多年下来,我前前后后成亲几十次,我厌了。”
赫连洪的焦急几乎要从声音里溢出来:
“可若不如此,你的血气亏损之症怎么办若无旁人替你引渡血气,你的身子会垮的!”
红盖头下,赫连卉沉默了良久。
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垮便垮吧,楚道友,便是最后一个,我再不要同旁人结契成婚了。”
赫连洪望著孙女,怔了怔,隨即恍然:
“我懂了。”
他点点头,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也是,楚宴那小子用起来,確实省心。”
“不像从前那些,用上两三回,血气便亏空得厉害,身子太虚。”
“况且他脾气也好,怎么折腾都不恼……確是难得的好苗子。”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再清楚不过。
为了找寻这些好苗子,赫连家在远东已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如今,大哥连天真君的名字,旁人也都唤作连天老鬼了。
人人都说他为了给孙女续命,早已不择手段,不知抓捕了多少纯阳修士。
这么下去,迟早要捅出天大的娄子。
正说到这儿,赫连卉忽然开口问道:“那楚道友他们,眼下在哪个方向”
“方向”赫连洪沉吟道,“既然是菩提教下的手,人肯定已被带往无尽海。此刻,怕已在去西洲的路上了。”
话音未落,赫连卉噌地一下,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这动作太突然,惊得赫连洪心头一跳:“小卉,你这是做什么”
“我坐不住了!”
赫连卉说完,一把甩开袖子,转身就朝院门大步走去。
她身上仍穿著那身大红喜服,鲜红的盖头也还遮在头上,可那步伐却迈得又急又稳,再无半分平日的矜持纤柔。
赫连洪看得愣在当场,直到那身影快出院门才急喊:
“等等!你要去哪儿”
赫连卉头也不回。
“还能去哪儿”她声音从前方传来,斩钉截铁,“我去无尽海,找楚道友!”
说罢,她足尖一点,身形腾空而起,化作一道耀眼的红色流光,直向远天射去。
赫连洪呆呆望著那迅速变小的红点,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他用力揉了揉眼,满脸难以置信,“小卉她……她能飞了她的灵力……怎么像是回来了”
他猛地醒悟,赶忙也纵身飞起,急急追了上去。
“小卉!等等!慢些!”
赫连洪修为毕竟深厚,很快便追到赫连卉身侧,一伸手按住了她的肩头。
赫连卉驀然回首,盖头下的面容看不太清,声音却很急切:“怎么了,三爷爷”
“你……你的灵力是怎么回事”赫连洪瞪大眼睛,立刻放出神识,仔细探查赫连卉周身。
这一探,他心头便是一震。
一股精纯而平稳的丹气,正在赫连卉经脉中缓缓流转,虽不算磅礴,却根基扎实,浑不似先前那般枯竭衰败之象。
“你的道基……莫非恢復了”赫连洪的声音微微发颤。
“还……还未完全恢復。”赫连卉支支吾吾道,“但多亏楚道友一直为我引渡血气,如今……已好了大半。”
“大半是多大”赫连洪追问。
赫连卉顿了顿,才低声道:
“只差最后一线,还需……再行一次周天导引。”
赫连洪闻言,浑身剧震。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衝上心头,瞬间撞得他眼眶发热。
“苍天有眼……列祖列宗保佑啊!”他哽咽起来,老泪,“我家小卉……终於有救了!终於有救了!”
他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
“是只差一线了……”赫连卉忽然冷不丁道,语气异常认真:“但这一线,唯有楚道友可成。”
“那……让大哥再为你寻找几个……”赫连洪连忙道。
“不!”
赫连卉打断他,声音虽轻,却毫无转圜余地:
“我能感知,唯有楚道友的血气,方能补全这最后一步,旁人……都不行。”
赫连洪怔住。
“非他不可”
“非他不可。”赫连卉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三爷爷,我们得赶紧找到楚道友。”
“他修为不高,身子骨也单薄。”
“若是在菩提教手里吃了苦头,或是出了什么意外……我……我实在不能安心。”
看到孙女血气即將恢復,赫连洪心中满是欣慰,拒绝的话,此刻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他只能点头,嘆了口气:
“没想到楚宴那小子的血气,竟有如此奇效……”
“你大爷爷早就说他身上有古怪。”
“看来果真不假!”
他顿了顿,脸上又浮现出凝重之色,心有余悸般抬手按了按胸口:
“只是那无尽海……实在凶险,尤其是外海之地,妖魔横行。”
“三爷爷怕了”赫连卉问。
“我怕什么”赫连洪被问得一滯。
赫连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我如今就差这一线了。”
“说不定……下一次楚道友引渡血气,我便能彻底恢復。”
“三爷爷难道不想我,快些好起来么”
赫连洪一时语塞。
“要不……还是等你大爷爷到了再动身”他犹豫道,“他有真君修为,有他坐镇,总要稳妥些。”
“等大爷爷从远东赶来,至少也要数日光景。”赫连卉急道,“到那时,楚道友恐怕早已被带入西洲腹地,再想寻人便难了!”
赫连洪思忖片刻,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在理。
“……也罢,那就依小卉!”
“那我们现在就走!”赫连卉说著便要催动灵力。
“等等!小卉再等等!”赫连洪连忙拉住她。
“三爷爷!”
“不是拦你!”赫连洪哭笑不得,“无尽海在西,最近的传送阵也在西边,你往东飞,飞再久也是到不了啊。”
赫连卉一怔,隨即有些懊恼:
“都怪这红盖头,不仅遮蔽视线,连神识也一併阻隔了,真是碍事。”
她说著便抬手要去掀。
“不可!”赫连洪急忙按住她的手。
“为何”
赫连洪沉声解释:
“这红盖头並非俗礼,而是血契牵丝的一部分。”
“先前你和他人拜堂,只为遮蔽天机,血契並未真正落成。”
“可你若此刻自行揭下,便等於亲手坐实了这场姻缘,届时血契彻底绑定,再无迴旋余地。”
“这可是你大爷爷反覆叮嘱之事,小卉你……”
“莫非忘了”
赫连卉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她才缓缓放下手臂,声音里透出几分委屈:
“可楚道友眼下生死未卜,我总不能一直蒙著眼去寻人吧。”
“无妨,有三爷爷给你指路。”赫连洪温声道,“我这就留信给大哥,告知去向,让他儘快赶来与我们会合。”
他並指掐诀,一道灵光掠向小院,落在石桌上化为一列字跡。
做完这些,赫连洪看向赫连卉,笑了笑:
“走吧,你的道基最要紧,三爷爷就算拼上这条老命,也定会把楚宴那小子找回来,助你彻底復原。”
听他终於应允,赫连卉长长舒了口气。
两人当即调转方向,化作一红一灰两道流光,朝著西边的传送阵疾驰而去。
途中,赫连洪的声音隨风传来:
“唉,其实我也想……將那些丹师都寻回来,否则天地宗出了变故,往后想买丹药,怕是不知要费多少周章了。”
不多时,传送阵已在眼前。
可当赫连洪看清阵前景象时,却都怔住了。
只见偌大的空地上,早已挤满了修士,人潮涌动,喧声鼎沸。
无数人背负行囊,手持法器,正摩肩接踵地排队等候传送。
“三爷爷,外面为何如此喧嚷”赫连卉察觉异样,出声询问。
赫连洪望著眼前人海,摇头轻嘆:
“都是要去无尽海……寻天地宗丹师的啊。”
“谁不知道,若能寻回一位丹师,天地宗必有厚报。”
“更不必说,倘若这些丹师真找不回来,天地宗一怒之下举宗迁往南天,往后东土修士的日子,只怕都不好过。
不止是六大宗门,东土大小势力乃至无数散修,几乎都倾巢而出。
这既是卖给天地宗一个天大的人情,又能赚取丰厚报酬,谁不想来分一杯羹
赫连洪望著眼前,人声鼎沸的景象,不禁摇头。
……
同一时刻,无尽海深处,一叶岛。
祖仙庙沉重的大门,缓缓向外开启。
丹师们陆续从殿中走出,人人脸上神情各异。
即便最为倔强丹师,此刻也不得不低下头颅。
严若谷的下场,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那位青袍老者的元婴威压,谁都明白,不敢违逆。
在这座岛上,他们是阶下之囚。
寄人篱下,由不得眾人不低头。
更何况,外海瀰漫的磁煞之气严重滯涩灵力运转,莫说反抗,就连寻常飞行都变得艰难。
这般处境,容不得半分任性。
……
陈阳站在人群中,听著江凡仍在滔滔不绝地宣扬圣子陈阳的事跡,只觉头痛不已。
不用想也知道,如今东土关於他的传言,已不知离谱到了何种地步。
勾结菩提教,掳走天地宗数百位丹师……
这口黑锅是越扣越大,再也难以卸下!
更让他心烦的是,此事若传到风轻雪耳中,师尊会如何看待自己
“但愿师尊莫要误会,真以为我与菩提教有所牵扯……”陈阳只能在心中默念。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烦躁。
此时多想无益。
当务之急,是弄清菩提教后续打算,再寻脱身之机。
他环视四周,看著那一张张麻木的面孔,心中不安愈发浓郁。
他虽曾在菩提待过一段时日,但对教中核心,对西洲总坛……
实则一无所知。
“楚宴,你脸色不太好,在想什么呢”
一道柔柔的声音在旁响起。
陈阳转头,见苏緋桃正望著自己,眼中带著关切。
“没事。”
陈阳勉强笑了笑:
“我只是在想,香已上过,接下来他们会如何安置我们总不能真让我们在此做客一生。”
这话虽是对苏緋桃说,却也是在问一旁的江凡。
苏緋桃闻言,神色也警觉起来,不自觉地朝陈阳靠近了半步,周身气机微凝,已做好了应对变故的准备。
江凡听后,却笑了起来。
“楚大师多虑了,我等岂会怠慢贵客。”
他话音刚落,那位青袍老者的声音便再度响起,迴荡在眾人耳边:
“诸位丹师,接下来,你们的隨侍丹童会引你们前往各自居所歇息。”
“此后三日,诸位可在岛上自由走动,权作消遣。”
“三日之后,我等自会告知后续安排。”
陈阳闻言一怔。
没想到菩提教竟,打算先让他们休息三天。
“楚大师,苏仙子,请隨我来。”江凡笑著侧身引路,“二位的住处已安排妥当。”
陈阳与苏緋桃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但眼下別无选择。两人点了点头,便跟著江凡朝前走去。
一行人穿过茂密林地,约莫走了一炷香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整齐的屋捨出现在空地之上。
那是一座座独立的清静小院,白墙青瓦,檐角微翘,分布得错落有致。
虽不奢华,却乾净整洁。
每座小院的院门上都掛著一块木牌,刻有丹师的姓氏。
院门上方,还浮著一层淡淡的禁制光华。
“楚大师,这便是你的院子。”江凡在最前方那座小院前停步,笑著说道。
苏緋桃没有犹豫,率先推门走进了院子。
陈阳却没有立刻跟上。
他脚步微顿,目光扫向四周。
不远处,严若谷正被那对双胞胎少女引著,走进了隔壁院落。
其他丹师也陆续走入各自的居所,人人面带疲色,显然都急需静修调息。
“楚大师,请进来看看吧。”江凡的声音从院內传来。
陈阳定了定神,迈步走入。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雅致。
正中是一栋两层白墙青瓦的小楼,前院角落有一口老井,井边摆著石桌石凳。
墙边栽了棵歪脖子树,轻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
“楚大师,这边请。”江凡引著二人绕到小楼后方。
后院是一片平整的土地。
“这是专为楚大师辟出的药田。”江凡笑道,“日后大师若需炼丹,缺什么药材儘管开口,我会即刻送来。”
苏緋桃在田边看了看,微微頷首。
陈阳的眉头却蹙了起来。
前院的老井,石桌,歪脖子树,后院的药田,还有这小楼的格局……
一切都太过熟悉!
熟悉得让他心头隱隱发毛。
“楚宴,你脸色不太好。”苏緋桃察觉他的异样,低声问道。
“无妨。”陈阳摇头。
“楚大师可还满意”江凡问。
“有个落脚处便好。”陈阳语气平淡。
“那就好。”江凡笑了笑,“在下先行告退,对了,屋內设有传讯阵,若有需要,隨时唤我便可。我就住在隔壁院子,隨叫隨到。”
他顿了顿,又道:
“楚大师与苏仙子既是道侣,我在此反倒不便,就不打扰二位休息了。”
“且慢。”陈阳忽然叫住他。
“楚大师还有吩咐”江凡停步回头。
“这几日,当真没有其他安排”陈阳问道。
江凡略一迟疑。
“倒也不是全无安排。”
他挠了挠头,神色略显歉然:
“待过几日准备妥当,还是想请诸位丹师为我教炼製些丹药。”
“不过这几日……”
“各位只管好生休养便是。”
陈阳听罢,只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那在下先行告退。”江凡拱手一笑,转身出院,还顺手將院门轻轻带上。
咔的一声轻响,院门合拢。
院內只剩下陈阳与苏緋桃两人。
“楚宴,你到底怎么了”苏緋桃走到他身侧,声音放轻,“自打进这院子,你就有点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陈阳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院子……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这有何奇。”苏緋桃温声道,“天下院落,格局本就大同小异,我在东土也见过不少类似的院子。”
“说得也是。”陈阳勉强笑了笑,“许是我多心了。”
方才陈阳確实觉得那房屋样式有些眼熟,此刻才想起,竟与他当年在青云峰下所住的內门弟子小院款式相似。
不过转念一想,这类寻常屋舍样式隨处可见,倒也並不稀奇。
陈阳便只轻笑一声,不再多虑。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
苏緋桃走到石桌旁坐下,手托著腮,静静望著院中景致,神色寧和。
“緋桃,你似乎並不紧张。”陈阳看向她,有些讶异。
“起初是紧张的。”苏緋桃转头对他笑了笑,“可后来一想,紧张也无用。”
“既然眼下逃不脱,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况且……”
“我看他们並无伤害我等之意,所求不过是炼丹之术罢了。”
陈阳微微頷首。
他也是这般想的。
方才那位青袍老者的威压犹在眼前,以他们如今处境,確无反抗之力。
“好了,莫再多想。”苏緋桃站起身,对他微微一笑,“进屋看看吧,瞧瞧里头如何。”
“好。”
二人步入小楼。
屋內陈设也十分简朴。
“二楼应是臥房”苏緋桃抬眼望了望楼梯。
“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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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同上了二楼。
二楼仅有一间臥房,房中一张宽大的拔步床,铺著柔软锦被,叠得齐整。
“这床榻倒是软和。”苏緋桃走过去伸手按了按床垫,隨即在床边坐下。
她拍了拍身旁位置,对陈阳笑了笑:“楚宴,你也来坐。”
陈阳怔了怔,依言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他刚坐稳,苏緋桃便轻轻拉了他手臂一下。
陈阳未曾防备,身子微微一斜,便靠在了她肩侧。
“这样靠著,舒坦些。”苏緋桃轻声说道,抬手替他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发梢。
陈阳的身子,微微一僵。
隨即,他便放鬆了下来。
今日的奔波和惊嚇,在这一刻,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楚宴,你心里肯定很害怕,对不对”苏緋桃低下头,看著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陈阳抬起头,看著她。
……
“我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很慌。”
苏緋桃轻抚他的脸颊,柔声说道:
“刚才那么多丹师,一个个嚇得面无人色,你也是丹师,面对那些元婴修士,怎么可能不怕。”
“嗯。”陈阳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確实有些惶恐。”
“別怕。”
苏緋桃笑了笑,柔声道:
“我观察过了,菩提教的人確实没有恶意,他们想要求丹,就不会伤害你们。”
“而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有办法,一定能带你离开这儿。”
陈阳一愣。
“办法”他疑惑道,“什么办法”
苏緋桃却轻轻摇头,没有多说。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她笑著说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等时机成熟,我再告诉你。”
陈阳看著她脸上自信的笑容,只当苏緋桃是在宽慰自己,不过心里还是安定了不少。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对了,”苏緋桃忽然问道,“你之前说,早年跟著一位……朋友来过外海。”
“嗯。”陈阳应道。
“你不是丹师吗好好炼丹不好吗,为什么跑到这么危险的外海来”苏緋桃好奇地问。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陈阳笑了笑。
“那位朋友,是男子还是女子啊”苏緋桃隨口问道,手指仍轻轻梳理著他的头髮。
陈阳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脑海中,下意识地浮起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
“楚宴”苏緋桃见他半天不说话,轻轻唤了一声。
“啊”陈阳回过神,不想欺骗对方,只好照实说,“是……是一位女子,不过只是普通朋友,没什么特別的。”
他急急想要解释。
苏緋桃看著他这副慌乱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她笑著说,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
“我不过是隨口一问,我又不是什么善妒的女子,还能不让你有別的朋友不成。”
她的手指轻柔抚过陈阳的脸颊,动作温柔至极。
陈阳看著她脸上的笑容,也不由笑了起来。
“是我想多了。”他说道。
之后,两人便没再说话。
苏緋桃静静抱著陈阳,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髮。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一时间,岁月静好。
仿佛他们並非被困在孤岛,而是在某处风景秀丽的山谷中,悠閒度假。
就这样,三天一晃而过。
这三天里,菩提教那边果然没有任何动静。
陈阳和苏緋桃便一直待在小院中,哪里也没去。
不过,並非所有丹师都能如此沉得住气。
毕竟,这座岛他们太熟悉了。
这儿就是他们以往多次来採药的地方。
这些丹师,一生与草药打交道。
之前跟隨杜仲採药时,杜仲管得严,只许他们在指定区域活动,不许深入腹地。
如今没了限制,又閒了三日,早有人坐不住了。
天刚蒙蒙亮,便有丹师唤来自己的丹童,背著药篓往旁边山野走去。
他们三三两两,说说笑笑,脸上早已不见初来时的惶恐不安。
陈阳站在院门口,望著这一幕,无奈摇头。
“这些丹师,还真是閒不住。”他说道。
“楚宴,那我们要不要也去采些药”苏緋桃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她手里拎著只小药篓,是昨日江凡送来的。
“不去。”陈阳摇头,语气坚定。
眼下这关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万一在山中乱走,撞见什么不该看的,或被菩提教瞧出端倪,那就麻烦了。
他现在只想安静待在院里,观察菩提教的下一步动作。
按江凡的说法,休息三日之后,便该让他们炼丹了。
“菩提教的手段,著实厉害。”
陈阳不得不感慨……
“先將我们掳来,而后好言好语,以礼相待。”
“接著又以祖仙香祭敲打不听话的。”
“如今,又將我们安置在院里,安心休息。”
“他们这是打算”苏緋桃不解。
……
“这叫温水煮青蛙。”
陈阳缓缓说道:
“若一上来就逼我们炼丹,逼得太紧,这些丹师必会拼死反抗,到时鱼死网破,於他们也无益处。”
“可若是先让我们放鬆警惕,慢慢適应这里的生活,等时间久了,大家习惯这儿的日子。”
“再让炼丹,便不会那么牴触了。”
他抬眼望去,果然看见经过这三日休息,大多数丹师脸上已无初来时的紧张绝望。
甚至有几个年轻丹师,已与自己的丹童说笑亲密起来。
不远处,严若谷正带著那对双胞胎少女走向山林。
两少女一左一右挽著他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
严若谷虽仍板著脸,眼中的怒意却早已消失无踪。
“菩提教为拉拢我天地宗丹师,可真下了血本。”陈阳忍不住低语。
“下血本什么意思”苏緋桃好奇。
“你不知吗”陈阳转头看她,轻声道,“菩提教中,男女比例悬殊,百人里难得有一个女子。”
“我听说过。”苏緋桃点了点头,“平日於东土行走的菩提教行者,的確几乎都是男子,极少见到女行者。”
“那你看。”陈阳朝严若谷方向努了努嘴,“严大师一人,就配了两位年轻貌美的女丹童,这还不算下血本么”
苏緋桃顺他所指望去,恰见一少女踮脚为严若谷拂去肩上落叶。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隨即转过头,望著陈阳,眼睛微弯,如两弯月牙。
“这么说来,”她笑吟吟道,语气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们的楚丹师是否觉得被冷落了菩提教未对你下这般血本”
“莫非……”
“楚丹师也羡慕严大师,想要两个这样的女丹童伺候”
她歪头瞧著陈阳,嘴角噙著浅笑。
阳光映在脸上,肌肤更显白皙通透。
陈阳闻言一怔,见她这副模样,不禁轻笑。
“我何需菩提教对我下什么血本”他笑道,目光温柔,“我有緋桃你一个,便足够了。”
话音落下。
苏緋桃身子轻轻一颤。
她的耳尖,倏地染上一抹醉人的红晕,一直蔓延到颈间。
“楚宴,你敢戏弄我!”她小声说道,轻轻掐了掐陈阳的胳膊。
陈阳看著她娇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连日来的压抑与不安,在这一刻仿佛烟消云散。
……
第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楚大师,苏仙子,你们醒了吗”江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阳和苏緋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瞭然。
该来的终於来了。
“来了。”陈阳应了一声,走过去打开院门。
江凡站在门外,脸上依旧带著憨厚的笑容。
“楚大师,苏仙子……”
““杜行者让我来通知各位,今日请各位去丹场一趟。”
“有些丹药,需要各位帮忙炼製。”
“好了,我知道了。”陈阳点头。
“那我在外面等你们。”江凡说道。
陈阳关上门,和苏緋桃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跟著江凡向丹场走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其他丹师。
他们也都是接到通知,正往同一个方向走去,每人脸上神色各异。
很快,眾人便来到了丹场。
这是一片极其开阔的空地,地面用坚硬青石铺就,打扫得乾乾净净。
空地正中央,站著那位青袍老者,他仍是那副冷峻模样,背著手静静站在那里,如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见眾人都已到齐,他缓缓开口。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今日请大家来,想必各位也知是为了什么,我菩提教,需要各位帮忙炼製一些丹药。”
他话音刚落,严若谷第一个站了出来。
“炼製丹药可以,”他梗著脖子大声道,“但我问你,等我们帮你炼完这些丹药,你是不是就放我们回天地宗”
其他丹师也都纷纷看向前方,眼中充满期待。
这是他们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青袍老者看著严若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先看看再说吧,”他淡淡道,“而且,这丹药,也不一定是你想炼就能炼出来的。”
“你说什么”严若谷不太服气,“天下还有我严若谷,炼製不出来的丹药”
他是天地宗天玄一脉,最可能成就主炉的大师,丹道造诣极深。
对方这话,无疑是对他的侮辱。
青袍老者没有理会他的愤怒。
“既然你这么有自信,”
“那这样吧,严大师……”
“你只要能炼出一枚聚气丹,我便亲自驾船,安安稳稳送你回天地宗,绝不食言。”
“聚气丹”严若谷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聚气丹有何难”他不屑道,“这种最低级的丹药,老夫闭著眼睛都能炼出来!莫说一枚,就是一百枚,一千枚,也不在话下!”
说著,他便从储物袋中取出自己的丹炉。
那是一尊青铜丹炉,上刻繁复花纹,一看便非凡品。
他將丹炉放在地上,一挥手,几株炼製聚气丹所需的草药便从储物袋中飞出,整整齐齐摆在丹炉旁。
所有丹师都围了过来,静静看著。
严若谷动作嫻熟,很快便將所有草药处理完毕,投入丹炉之中。
他拍了拍手,脸上带著自信的笑容。
“此丹老夫炼製了不下千遍,最多一刻钟,便能成丹。”他说道。
青袍老者站在一旁,冷冷看著他,嘴角噙著一丝嘲讽。
“哦是吗”他淡淡道,“若是炼不出来,又当如何”
“不可能!”严若谷斩钉截铁道,“若是炼不出来,我严若谷从此再不碰丹炉!”
说完,他便双手掐诀,开始催动丹火。
陈阳站在人群中,静静看著这一幕。
不知为何,他心里隱隱生出一丝不安。
此人是元婴真君,不可能无的放矢。
他既敢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把握。
可是,聚气丹是最基础的丹药,怎么可能炼不出来
陈阳皱著眉头,死死盯著严若谷的丹炉。
只见严若谷指诀变换,口中念念有词。
然而。
预想中的丹火併未出现,丹炉下方空空如也。
“咦”严若谷一愣,脸上笑容僵住。
他以为是自己方才运功出了差错,连忙再次掐诀。
一缕微弱的黄色丹火,终於在他指尖浮现。
可还未等他將丹火引至炉下,那缕丹火便晃了晃,彻底消散了。
“怎么回事”严若谷脸色一变。
他不信邪,再次尝试。
指尖又浮现一缕丹火,可依旧刚一出现,便立刻消散。
一次,两次,三次……
他反反覆覆试了数十次。
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丹火出现一瞬,立刻熄灭。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严若谷真的慌了,额头渗出豆大汗珠。
“我的《玄黄丹火吐纳诀》已修行数十年!怎会引不出丹火”
周围丹师们也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严大师怎会引不出丹火”
“是啊!《玄黄丹火吐纳诀》是我天地宗根本功法!怎会失效”
“莫非是严大师刚才运功岔了气”
眾人议论纷纷,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严若谷咬咬牙,猛地深吸一口气,开始疯狂运转体內丹气。
他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拼尽全身力气,想要凝聚丹火。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只能聚出一缕微弱火苗,旋即熄灭。
“噗!”
一口鲜血从严若谷口中喷出。
他踉蹌一下,差点摔倒。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瞬间萎靡。
他强行运功,导致丹气逆行,已受內伤。
周围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面面相覷,脸色煞白。
若连严若谷都引不出丹火,那他们呢
青袍老者看著眾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露出冰冷笑意。
“为何这究竟是为何”陈阳颤声问道,声音充满困惑。
“小友,你莫非不知,我西洲是何环境”他看向陈阳,缓缓说道。
陈阳抬起头,迎上对方的视线。
“什么环境”他沉声问。
“你们东土的丹道,尤其是天地宗的丹道,所有灵火皆源自《玄黄丹火吐纳诀》。”
青袍老者悠悠道:
“这套功法,在东土丹道,確是天下第一,可诸位,这里是西洲。”
“西洲又如何”陈阳质问。
便在这时,苏緋桃身子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脸色凝重,喃喃道:“难道……是因为红膜结界”
青袍老者看了苏緋桃一眼,点了点头。
“你这小丫头,倒懂得多。”
“不错……”
“正是因这红膜结界,西洲封天绝地,不见玄黄!”
“故而,你们引以为傲的《玄黄丹火吐纳诀》,在此地便是废弃功法!”
他话音落下。
整个丹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我不信!”
一名丹师大喊一声,立刻运转《玄黄丹火吐纳诀》。
一缕丹火在他指尖浮现。
隨即,同严若谷一样,瞬间熄灭。
“不!不可能!”
那丹师疯狂大喊,一遍遍尝试。
其他丹师也都纷纷开始尝试。
然而结果都一样,没有一人能成功凝聚出稳定的丹火。
恐慌如瘟疫般迅速蔓延。
“没有丹火,我们如何炼丹”
“我们完了!彻底完了!”
“菩提教!你们好狠的心!”
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陈阳站在人群中,心也沉到谷底。
《玄黄丹火吐纳诀》是天地宗丹师的根基。
没有了丹火,他们便什么都不是了。
他下意识地,也开始运转《玄黄丹火吐纳诀》。
一缕淡黄丹火,在他掌心缓缓浮现。
陈阳心臟猛地一跳。
他屏住呼吸,静静看著。
一息,两息,三息……
那缕丹火静静在他掌心燃烧,毫无熄灭跡象。
四息,五息,六息……
直到第十息。
丹火依旧稳定燃烧。
陈阳彻底愣住。
怎么回事
为何別人的丹火都熄了,唯独自己的没事
就在他愣神之际。
“咦楚丹师的丹火!”
“楚丹师的丹火没有灭!”
“真的!你们看!楚大师的丹火还在烧!”
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陈阳。
就连一直古井无波的青袍老者,也猛地瞪大双眼,死死盯著陈阳掌心那缕丹火,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这怎有可能”他喃喃道。
陈阳这才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下。
虽不知为何自己的玄黄丹火不灭,但他还是毫不犹豫,立刻收敛体內灵气。
噗的一声!
掌心丹火瞬间熄灭。
陈阳踉蹌一下,脸色骤然惨白,大口喘著粗气,额上渗出密密冷汗。
“果然……果然如此……”
他声音沙哑道,脸上露出信念崩塌,悲痛欲绝的神情。
“这西洲,竟真是这般封天绝地,不见玄黄……”
他晃了晃身子,仿佛隨时都要摔倒。
“緋桃……快扶我一把……我方才强行引气,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