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律德菈微微眯起眼。
这是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反问。
他以为她会辩解,会反驳,会用那套信任骑士的说辞继续糊弄过去。
但她没有,她把问题丟了回来,而且问得很认真。
“王,”刻律德菈说,“是秩序的顶点。
是规则的制定者。
是站在所有人之上、为整片大地划定方向的存在。
王可以仁慈,可以冷酷,可以宽容,可以铁腕。
但无论用什么手段,王必须维持秩序。
没有秩序,就没有文明,没有文明,人类就是一群散沙。
许珀耳如此,翁法罗斯如此,你的卡美洛也不会例外。”
棲星听完,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一直沉默站在刻律德菈身侧的白厄:
“这位小姐呢你觉得王是什么”
白厄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
她看了刻律德菈一眼,后者微微頷首,示意她可以直言。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
“王,是能终结一切的人。
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能让战爭结束、让黑潮退去、让所有人不再活在恐惧里。
那就是王。如果不能终结这一切,那叫什么王。”
刻律德菈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但没有打断。
棲星看著白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看向自己身后那三个人:“万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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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敌抬起眼。她的回答简短到只有一句话:
“我不懂王是什么。父王是父王,这就够了。”
海瑟音靠在帐柱上,剑旗在他指尖转了个圈。
他想了想:
“王啊……就是给所有人一个归处吧。
海妖以前没有归处,现在有了。
我觉得这比什么都实在。”
遐蝶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於我而言,王是能让死亡不再孤单的人。”
“我见过太多人孤零零奔赴终末,无人送別、无人牵掛。”
“但跟著您之后我明白了,往后每一个奔赴终点的人,都有同伴、有羈绊,不再孤身一人。”
这就是我心中,唯一的王道。
棲星听完了所有人的话。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看,”
她抬起眼,看著刻律德菈。
“你问我是怎么当上王的——其实我从来没想当过王。
我只是有件事非做不可,而做那件事需要人。
需要很多很多人。这些人跟在我身边。
从来都不是因为我的地位有多高,不是因为我的血脉有多尊贵
更不是因为我懂什么驭下之术。
他们跟著我,是因为我想做的那件事,恰好也是他们想看到的。”
“秩序终结归处死亡不再孤独说得都好。
但对我来说,王只有一种——能让大家一起走到最后的人。
末日来临,我不站在最前面,谁站
我的骑士倒下了,我不去扶,谁扶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所有人都能活著看到明天更重要。
如果为了这个目標需要我放下王的尊严,那我就放下。
尊严又不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她抬起眼,直直看著刻律德菈:
“凯撒,你对王的定义,我也不反驳。
秩序很重要,终结也很重要。
“但你们的王道里,都留著自己的一席之地,有自己的立场与荣光。”
“唯独我的王道,从头到尾,都没有我自己的位置。”
刻律德菈沉默了。
心底那层固若磐石的认知,第一次被人击打。
他一路从许珀耳的泥泞里爬出来,步步为营,夺权掌势。
每一次攥紧权柄,每一次冷酷决断,初衷从来都是为了自己。
为了挣脱被人操控的傀儡命运,为了再也不任人宰割。
他追求秩序,是为了掌控天下格局。
他渴求终结乱世,是为了坐稳独一无二的至高王座。
他所有的宏图霸业,所有的铁血手段,底色都是为己。
他站在万人之上,享受万眾臣服,坐拥整片大地的荣光。
可棲星的话,像一把最温和的刀,剖开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王道。
她的王座空空如也,从不为自己谋求半分私利。
所有奔赴、所有坚守、所有退让,全是为了身后的人。
刻律德菈抬眸,深深看向眼前的金髮少女,眼底翻涌著复杂至极的情绪。
他见过贪权的王侯,见过偽善的圣主,见过逐名的梟雄。
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王。
不爱权、不恋名、不逐尊荣,连王者最看重的尊严都可以隨时捨弃。
偏偏就是这样的人,收拢了一群愿意以命相托的死忠伙伴。
白厄站在他身侧,眼里倒映著棲星那双碧色的眼睛。
只感觉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號角声。
那是悬锋军进攻的號角。
紧接著王冠里又响起路克的声音。
“王。悬锋军移动堡垒主炮已开始轰击东城墙”
棲星並没有什么过多反应,只是轻描淡写地下了一道指令。
“全员听令,所有限制解除。”
“可以关门,放小伊卡了。”
棲星说完转头看向神色微怔的刻律德菈,笑得自在洒脱。
“聊得差不多了,走,我们出去亲眼看看战况。”
刻律德菈眉头微蹙,满心都是不解与疑惑。
他完全猜不到棲星现在在想什么。
明明敌军主力压城,主炮轰城,局势看似岌岌可危。
可这位骑士王的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担忧。
他压下心底万千思绪,跟上棲星的脚步。
“好。”
一行人並肩踏出中军大帐,帐外天光尚且明亮。
晴空朗朗,白云稀疏,看不出任何即將异变的徵兆。
可眾人刚走出不过数十步,整片天地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
阳光被彻底遮蔽,天光瞬间被无边阴影吞噬。
整片奥赫玛的上空,硬生生从白昼变成了沉暮黑夜。
三军將士譁然一片,连刻律德菈麾下的近卫军都瞬间僵住。
刻律德菈脚步顿住,满脸震惊。
他猛地抬头,望向天空,终於看清了天色骤变的真相。
根本不是天象异变,也不是乌云蔽日。
是一尊遮天蔽日的庞然巨物,悬浮於奥赫玛的上空。
身躯广袤无边,巍峨耸立,单单是垂落的虚影,便盖住了整座城池。
庞大到顛覆认知的躯体横亘天际,彻底遮挡了头顶所有的日光。
狂风因它席捲四方,气流翻涌,连大地都在微微战慄。
这是何等恐怖的体型,何等骇人听闻的压迫感。
这一刻,不止刻律德菈,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彻底震撼。
翁法罗斯何曾出现过如此恐怖的存在,简直宛若天灾临世。
刻律德菈周身神经紧绷,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从未见过这般恐怖阵仗。
就在全场死寂、万眾惊骇的时刻,棲星的笑声缓缓响起。
少女仰头望著天际那尊庞然巨影,眼里满是骄傲。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满脸震惊的刻律德菈开口。
“凯撒大人,別这么意外。”
“接下来,欢迎你亲眼见证——”
“大不列顛,第一战力,小伊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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