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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6章 君与臣
    贞观六年的春节,是李世民登基以来,过得最憋屈的一个年。

    

    国库里堆积如山的铜钱,让内帑充裕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地步,给宗室子弟、皇子公主们的红包,厚得能砸死人。往年想都不敢想的阔绰,如今成了现实。

    

    可这泼天的富贵,却像一剂穿肠的毒药。

    

    李世民坐在两仪殿里,殿外是宫人们强颜欢笑的恭贺声,殿内,只有他自己。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各地送来的祥瑞奏报,可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另一份来自北疆的密报。

    

    高自在,失踪了。

    

    那个他一手提拔,倚为心腹,甚至纵容其种种出格行径的“诗鬼”,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而与此同时,在北地、在江南,一支名为“护宪军”的新式军队,正在疯狂扩编。密报上说,那些曾经淳朴憨厚,为大唐流血牺牲的府兵,如今满口都是“人权”、“民意”,眼神里燃烧着一种陌生的火焰。他们将高自在的语录奉为圭臬,将皇帝的权威视若无物。

    

    他李世民的钱,他李世民的兵,他李世民的江山,正在被那个他最信任的臣子,一点一点地,挖空根基。

    

    更让他心寒的,是那些饱读诗书的儒臣。他们不再歌颂君权神授,反而引经据典,论证高自在那些“新思想”才是上古三代之治的真正精髓。

    

    字里行间,他李世民,倒成了那个逆天而行的孤家寡人。

    

    众叛亲离。

    

    这四个字,他曾经让他的父皇李渊,尝了个透彻。如今,轮到他自己了。

    

    李世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他想打仗,想御驾亲征,一举荡平吐谷浑,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重塑自己的威望。

    

    可他不敢。

    

    关内道的精锐,大半陷在陇右前线,防备着敌人开春东进。长安城里,只剩下几支不堪大用的禁军。他能用谁?谁,还肯为他这个“孤家寡人”卖命?

    

    ……

    

    除夕夜,立政殿。

    

    一锅滚烫的铜锅涮肉,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给这寒冷的冬夜,添了几分暖意。

    

    李世民、长孙皇后、太上皇李渊,还有刚刚从北疆回京述职的平阳公主李秀宁,一家人难得地聚在一起。

    

    李渊喝得满面红光,夹起一片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滚汤里七上八下地涮了涮,蘸足了料,心满意足地送进嘴里。

    

    “嗯,不错,这口福,还是当太上皇享得舒坦。”他咂了咂嘴,浑浊的老眼斜睨着李世民,话里有话,“二郎啊,你这皇帝当得,排场是比我那时候大多了。就是不知道,这屁股底下的龙椅,坐得还安稳不安稳呐?”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去。

    

    李渊却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酒:“哎,我一个糟老头子,管这些闲事干嘛。我现在是皇家理工学院的院长,每天看着那些毛头小子摆弄瓶瓶罐罐,捣鼓那些叫什么‘物理’‘化学’的新鲜玩意儿,比坐在这宫里有意思多了。”

    

    他嘿嘿一笑,那笑声里,满是幸灾乐祸。

    

    “你也有今天啊,二郎。当初玄武门的滋味,不好受吧?现在,你也体验一把,被最亲近的人捅刀子的感觉。”

    

    “不过没事,天塌下来,不是有高个子顶着么?听说那个姓高的,现在可是万民敬仰的活圣人呐!”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李世民的心口上。

    

    长孙皇后连忙打圆场:“父皇喝多了。”

    

    李秀宁一直沉默地坐着,只是安静地给孩子们布菜,仿佛这场暗流汹涌的对话与她无关。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褪去了沙场的铁甲,眉宇间却依旧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英气与疏离。

    

    她当然知道,长安城里的气氛不对。她也知道,高自在那个疯子,已经把引线点燃了。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必须演下去。

    

    直到李世民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皇姐,”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看?”

    

    李秀宁放下筷子,用锦帕擦了擦嘴角,抬起头,那双凤眸清冷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陛下说笑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高自在,不过一介弄臣,以歪理邪说蛊惑了些无知府兵,不过是疥癣之疾,何足挂齿?”

    

    她站起身,对着李世民微微一福。

    

    “陛下若有旨意,臣愿即刻返回北疆,亲率娘子军,为陛下扫平叛逆,将那乱臣贼子的人头,带回长安!”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忠义凛然。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她,他想从那张熟悉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是怨恨?是疏远?还是伪装?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平静,坚硬,深不见底。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皇姐言重了。”

    

    他顿了顿,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朕……想请皇姐留在长安。”

    

    这话一出,不仅是李秀宁,连旁边的长孙皇后都愣住了。

    

    李世民却没有看她们,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了那深沉的夜空。

    

    “高自在诡计多端,朕……需要皇姐与朕一道,坐镇京师,共掌禁军事宜。”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而且,朕想亲口问问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朕待他何薄,他要如此反我!”

    

    李秀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留在长安?

    

    这完全打乱了她和高自在的原定计划。去北疆,在所有人的视野之外,等待时机,才是最稳妥的剧本。

    

    留在长安,留在李世民的眼皮子底下,就等于将自己这把最锋利的刀,暴露在最危险的地方。

    

    风险太大了。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看到了李世民眼中的疲惫与孤立,那不是一个帝王的眼神,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男人,在向自己的亲人,发出最后的求援。

    

    一个更好的,更直接的机会。

    

    李秀宁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波澜。她再次站直了身体,对着御座上的李世民,敛衽,下拜。

    

    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臣子对君王的礼节。

    

    “臣,遵旨。”

    

    清冷的两个字,没有称呼“二弟”,没有一丝一毫的姐弟之情,只有君臣之间的本分。

    

    李世民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可他,也彻底失去了他最想挽回的东西。

    

    那个在玄武门之变后,会哭着质问他“为何要如此”的姐姐;那个在他登基之初,会拍着他的肩膀,叫他“二郎”的姐姐。

    

    从今往后,他们之间,只剩下君与臣。

    

    窗外,一朵绚烂的烟花猛地在夜空中炸开,短暂的光芒照亮了李世民苍白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个贞观六年的春节,比玄武门那个血腥的清晨,还要冷。

    

    他赢了天下,却好像,输掉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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