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腥咸。
铁船的甲板上死寂得可怕。
底舱的蒸汽轮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推着千疮百孔的船体碾碎黑浪,驶入公海。
压在众人头顶的无形巨石轰然碎裂。
绝地天通的压制渐渐退去。
空气中重新出现细微的炁感。
端木瑛跌坐在破帆布旁。
她指尖的红蓝两色炁光剧烈跳动,却在接触到苏墨胸膛的瞬间,溃散成漫天光点。
周围密密麻麻围了一圈人。
张怀义咽下喉咙里的血沫,往前迈了一步:
“端木大夫,治啊!你的手不是连阎王爷都怕吗?”
端木瑛双眼布满可怖的血丝。
她猛地抬起头,声带彻底撕裂:
“肉身的窟窿,蓝手能缝!神魂的裂缝,红手能补!可他没命了!”
丰平急得一把扯开衣领:
“人躺在这儿,胸口还是热的!什么叫没命了?”
“是命盘!是根基!”
端木瑛指着苏墨毫无起伏的胸口,十指痉挛,
“他用凡骨扛了一国气运的倒灌!反噬把他的命数直接碾成了灰!双全手能医骨改魂,可我没法凭空捏造一个已经消散在天地里的命!”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
“他现在就是一具躯壳。天道判了他死刑。”
甲板上陷入死寂。
海浪拍打铁皮的声音变得极其刺耳。
张怀义一屁股坐倒在煤灰里,马本在死死揪住自已的头发,喉咙里发出野兽被逼入绝境的呜咽。
“让让。”
一道沙哑、木讷的声音从人群最外围传来。
众人回头。
狗剩弓着背,光着脚踩在满是血污的铁皮上。
他双臂的皮肉早就被地脉毒火烧焦,森森焦皮完全暴露在海风中。
他没有理会端木瑛的眼泪,也没有看周围那些失魂落魄的绝顶高手。
他只是用那双焦肉的手,哆哆嗦嗦地解开怀里那个被鲜血浸透的粗布包。
布包散开。
一捧温热的黄土静静地躺在里面。
散发着极其浓烈的土腥味。
那是华北地脉的本源,是这片土地的血肉。
狗剩挪到苏墨身侧,双膝一弯,重重跪下。
他用满是溃烂的掌骨捧起那团土,直接按在苏墨塌陷的心口上。
“你干什么!”
丰平大惊,探手去拦。
狗剩侧过身,用肩胛骨硬扛了丰平一记推搡。
他死死护住那团土,抬起头盯着端木瑛。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杂质,透着庄稼汉最原始、最蛮横的执拗。
“俺听不懂命盘,也不懂天道。”
狗剩声音不大,却砸得每个人耳膜生疼,
“俺只知道,土能长庄稼,就能长命。”
他低下头,把满是烟灰的脸颊贴在苏墨冰冷的手背上。
“俺娘的血肉在这儿,院长就不能死。”
无根生靠在不远处的船舷上。
他手里把玩着半截卷刃的短刀。
听到狗剩的话,他转刀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看着那捧散发着微弱热意的黄土。
脑海里轰然闪过秦岭通天谷的那场大雨。
三十七个人,一碗水,磕头碰地。
“土能长命……”
无根生咧开嘴角。
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随后笑声扯破风声,变成极度张狂的暴笑。
他一步跨出,走到苏墨身前。
没有任何废话,反手一刀剁在自已的左手掌心。
皮肉翻卷。殷红的鲜血滴答落下。
“啪嗒。”
第一滴血,砸在了苏墨心口的那捧黄土上。
干燥的土层瞬间将其吸纳,泛起一抹诡异的暗红。
无根生盯着苏墨惨白的脸,一字一顿:
“秦岭的香还没断。你想一个人走,问过这捧土没有?问过我们没有?”
张怀义猛地抬起头。
丹田里刚刚恢复的一丝先天一炁猛地窜起。
他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没找刀,直接上牙,死死咬破右手大拇指。
十指连心。
他眉毛都没皱一下。
鲜血挤出,滴入黄土。
“算我一个!”
张怀义吐出嘴里的碎肉,
“老子的命是你留下的!阎王要收你,让他先从我张怀义的尸体上踏过去!”
丰平大笑一声,掌心燃起纯阳真火,直接燎破手腕动脉。
赤红的鲜血喷洒而下。
风天养拔出腰间葫芦上的铜钉,扎破静脉。
夏柳青摘下神格面具,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心头血。
唐门许新拔出毒针,刺破指尖,不用炁逼毒,任由鲜血滴落。
马本在抡起铁锹刮破小臂。
甲板上。
三十五名异人。
没有任何一个人迟疑。
三十五道身影排成一列。
刀锋割裂皮肉的声音此起彼伏。
三十五道鲜血,带着三十五种截然不同却又被红线死死绑定的命格生机,尽数浇灌进苏墨心口的那捧黄土中。
原本灰黄的土块,此刻吸饱了同胞的气血。
化作一团散发着极其灼热气息的暗红泥团。
它在苏墨的胸口,发出了极其微弱的一下跳动。
无根生转身,望向西方神州大地的方向。
他从腰间扯下那个被岩浆燎焦的破酒葫芦。
拔开木塞,倾斜葫芦。
最后一口残酒洒在满是血污的甲板上。
“这杯!替华北病榻上的郑子布洒!”
无根生摔碎葫芦。
三十六人的血肉生机,彻底与这捧跨海归来的故土地脉交融。
原本已经碾碎的命理,被这群泥腿子用最蛮横的血契,硬生生砸了回来。
端木瑛看懂了。
她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双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狠厉。
“给我开!”
端木瑛双掌齐出。
这次没有任何修补肉身的蓝光。
只有象征着神魂建设的极致红手。
红光化作实质的幕布,将那团吸饱了兄弟气血的“本源红土”死死包裹。
端木瑛咬破嘴唇,十指扣住那团跳动的红土,借着三十六人的命格推力,朝着苏墨塌陷的胸腔,死命按下。
“进去!”
血肉重新贴合。
断裂的肋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那团本源红土替代了粉碎的命盘,化作一颗新生的点,在苏墨胸腔最深处扎下了根。
“咚。”
一声极其微弱,却真真切切的心跳声,传进所有人的耳朵。
苏墨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动,胸膛有了一丝极浅的起伏。
无根生转过身。
他抡起断刀,一刀剁碎身旁的精铁栏杆。
他迎着海平线上破晓的第一缕红日,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压盖海浪的怒吼。
“三十七子结死契!少了一个都不算!”
“今以同胞血灌土!强留异客一条命!”
红土入心。
苏墨那即将崩散的残魂,被这三十六道血契和一团故土,死死钉在了躯壳里。
他活了。
但脑海深处,那个窥探天机、运转因果的暗紫金光的系统彻底崩解。
化作无数灰烬,沉没在死寂的内景之中。
一身的造化尽数毁去。
经脉枯竭,炁海封死。
他彻底成了一个没有任何底牌的凡夫。
一个命格与华夏地脉死死绑定,只能困于轮椅、甚至离开故土半步就会瞬间断气的病弱凡人。
海风拂过甲板。
远方的海平线上,清晨的薄雾被大风吹散。
站在船头的张静清,举起宽大的手掌,指着前方。
众人顺着老天师的手指望去。
视线尽头,隐隐显露出了渤海湾那条绵长曲折的海岸线。
天色尚未大亮。
但在那条黑漆漆的海岸线上,一点红光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第一百点,第一万点。
漫山遍野红彤彤的火把,连成一条燃烧的火线,一直绵延到大地的尽头。
把整片漆黑的浅滩照得亮如白昼。
陈庚旅长站在海风最烈的高崖上。
他没有拿旱烟袋。
军装穿得极其规整,风纪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双手死死握着一根燃烧的粗大火把,高高举起。
在他身后,是独立团全副武装的警卫排。
是戴着红袖标的民兵。
是卧牛岭上扛着锄头的老农。
是太岳山区推着木车的妇孺。
没有锣鼓声。没有喊话。
成千上万的军民站在冷风里。
他们只是静静地举着火把,站在家门口的海岸线上。
火光倒映在甲板上每个满身泥血的异人眼中。
他们在用这片大地上最亮堂的光,等待一艘船靠岸。
接英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