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巨石崩落的沉闷轰鸣,顺着岩层一路向上传导。
浅间神宫外满目疮痍的滩涂上,大地犹如一头濒死痉挛的巨兽,发出剧烈的震颤。
原本杀声震天的绞肉战场,在这股不规则的剧烈震动中,不可遏制地出现了一瞬停滞。
“大天狗!降!”
浅间神宫废墟高处,一名身披紫色狩衣的大阴阳师双目赤红。
他狠狠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半空中的黄表纸上。
双手十指翻飞,残影般结出繁复的通灵法印,试图在这绝境中召唤出镇压一方的百年大妖。
然而,下一息。
那张饱饮精血、本该腾起冲天妖气的符纸,并没有亮起任何术法光芒。
它就像一张最普通的干草纸,在空气中突兀地自燃,眨眼间化作一撮毫无生气的白灰。
半空中刚刚被精血牵引出的几缕微弱黑雾,还未等凝聚成型,便被迎面吹来的湿冷海风一冲,散得干干净净。
大阴阳师维持着结印的姿势,僵在原地,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侧方一棵焦枯的百年古松上,树冠阴影一阵扭曲。
一名伊贺上忍正将短刀衔在口中,准备施展秘传的影遁之术,从暗处抹向一名武当道士的咽喉。身形刚虚化了一半,他体内容纳的先天一炁与忍术查克拉,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无形巨手生生掐断。
“啊——!”
一声极度惊恐且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那名上忍像个失去了牵线的木偶,更像个沉甸甸的沙袋,从十余米高的树枝上直挺挺地砸了下来。
“砰!”
重重摔进混合着血水与内脏的泥浆里。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脆响,这名精通暗杀的高手双腿骨折,捂着断裂的膝盖在泥水里疯狂打滚,凄厉哀嚎。
不仅仅是阴阳寮。
华夏阵营这边,同样生出天翻地覆的诡变。
老天师张静清须发皆张,正并指如剑,欲引九天阳五雷劈碎前方负隅顽抗的神官阵地。
但他指尖那跳动如龙、充斥着毁灭气息的金色电光,仅仅闪烁了半下,便如同受潮的火柴般“嗤”地一声,彻底熄灭。
老天师眉头微皱,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
不远处,唐门太上长老宽大袍袖一挥,一股本该触之即腐的惨绿色毒瘴席卷而出。
可刚离体三尺,失去了炁的维系,那毒瘴顷刻间化作了一股毫无杀伤力的普通山岚,被海风一吹便消失无踪。
冲在最前方的马本在,正狂热操控着“人民的加特林”。
然而那台犹如战争巨兽般的金属造物上,繁密玄奥的幽蓝阵纹犹如被集体斩断了根须,骤然黯淡。
十几个枪管的转轴发出一阵干涩刺耳的摩擦声,随后彻底卡死,冒着刺鼻的白烟,沦为一堆废铜烂铁。
一秒。
整个滩涂战场,陷入了极其诡异的一秒钟死寂。
三千名跨海远征的华夏异人齐齐愣住。
紧接着,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脚下这片皲裂大地传来的镇压。
绝地天通!
大黑锅砸碎龙脉死穴引发的规则排斥,在此刻形成了一个隔绝一切超凡概念的杀局。
万法皆空。
此地,再无神魔。
惊愕只有短短一瞬。
习惯了高高在上、呼风唤雨的阴阳师们,看着自已白嫩细滑的双手,感受着空空如也的丹田。
他们的眼中,瞬间被前所未有的绝望与恐惧填满。
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术法和式神,这些常年跪坐神龛前、只知诵经结印的躯壳,孱弱得连一个最普通的农夫都不如。
而华夏的这群异人们,在经过那短暂的呆滞后,眼底骤然爆发出令人胆寒的嗜血红光。
“不用炁!并肩子上!”
人群中,不知道是哪个嗓门粗粝的汉子,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嘶吼了一声。
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压抑在神州草莽骨子里的百年血性。
没有任何犹豫。
华夏异人们果断丢掉了手中那些因为失去炁的灌注而沦为破铜烂铁的高级法器。
有人弯下腰,从泥地里抠出一块带着棱角的鹅卵石;
有人伸手,拔出绑在小腿外侧生了锈的生铁匕首;
更多的人,连武器都不要了,直接赤手空拳,如同饿极了的狼群,迎着刺骨的海风,直勾勾扑向对面的敌阵。
苏墨在异人军事科学院里搞的那场怨声载道的“大生产运动”,在此刻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这几个月来,这群习惯了飞檐走壁的异人大佬,天天被逼着扛锄头开荒、背石头修墙、挑着大粪漫山遍野地浇地。
那一身骄奢的皮肉,早就被繁重的农活打熬得犹如铜浇铁铸。
没炁?那就用这把挑大粪练出来的力气!
张静清看着指尖熄灭的雷光,只愣了半秒,随即仰起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老道我不修雷法,一样杀贼!”
这位身高一米九、魁梧如同一座移动铁塔的老道门领袖,一把扯碎身上残破的道袍,露出里面盘根错节、犹如花岗岩般隆起的恐怖肌肉。
没有半点龙虎山金光咒的玄妙,没有丝毫雷法的威压。
张静清大步流星,如一头下山的狂熊般狠狠撞入阴阳师的阵型中。
“砰!”
一记毫无花哨的大巴掌抡出。
两名刚刚反应过来、试图拔出腰间太刀的神官,被这结结实实的肉身巨力直接扇中。
颅骨当场传出令人牙酸的凹陷碎裂声,两具躯体像破布袋一样,横飞出去十多米,重重砸在残碑上,烂成一滩。
不远处泥泞的坑洼里。
一名阴阳寮执事正惊恐万状地向后连滚带爬。
他双手十指死死绞在一起,试图结出一个最基础的“桔梗印”,压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超凡力量。
“结你娘的印!”
一道满脸泥污的身影合身扑上。
那是唐门的刺客。
他根本不去回想什么唐门瞬步、丹噬。
他用了最下九流、最粗暴的方式,手中的生铁匕首顺着阴阳师结印的指缝,毫不留情地狠狠扎穿了对方白嫩的掌心。
阴阳师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双手被匕首死死钉在了一起。
唐门刺客借着狂奔的冲力,将阴阳师扑倒在泥水里。
他眼都不眨,拔出染血的匕首,反手一刀,干净利落地捅进了对方的喉咙。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唐门刺客满是泥垢的脸。
他没有停留,只是一偏头,吐出一口混着血水的唾沫,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转身扑向下一个猎物。
没有华丽的光影碰撞,没有炫目的术法对轰。
只有拳拳到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鸣,和生铁划开皮肉的撕裂声。
这是一场最原始的复仇,最血腥的狂欢。
滩涂中央,张怀义脚下的那双千层底布鞋,已经彻底被浓稠的血浆浸透,踩在地上发出黏腻的水声。
他的左腿,被一名身穿华贵狩衣的阴阳寮高层死死抱住。
这名高层,半个时辰前还曾驱使着狰狞的恶鬼式神,在大阵掩护下屠杀了张怀义的三名同门。
而现在,他满脸鼻涕眼泪,像条丧家之犬般将头死死埋在腥臭的泥水里。
哪怕被张怀义拖行,也不肯松手,嘴里还在习惯性地用发颤的日语尖叫着:
“天照大神!救救我!高天原的神明啊,降下天罚劈死这些支那魔鬼……”
张怀义低下头,冷冷地俯视着这只曾经操纵生死、如今却连条野狗都不如的手。
他没有尝试去调动被死死压制的金光,也没有去感知丹田里沉寂的炁婴。
他弯下腰,五指张开,一把揪住对方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将那张惊恐到扭曲的脸,硬生生从泥水里拔了起来。
“呸!”
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水,被张怀义狠狠吐在阴阳师的脸上。
他放弃了龙虎山所有的精妙招式。
右手握成沙钵大的拳头,高高举起,带着风声砸落。
一拳!
阴阳师的鼻梁瞬间塌陷,鲜血横流。
两拳!
颧骨碎裂的响声清晰可闻,满口牙齿混着血沫喷了出来。
三拳!
就像秋收的老农在场院里拿石头砸核桃一样,张怀义硬生生用一双肉拳,砸碎了对方的下巴。
直到那张脸彻底凹陷成一个血肉模糊的坑洞,再也发不出一丝乞求神明的声响。
张怀义甩开那具瘫软的尸体。
他站起身,抬起粗糙的手背,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碎肉和血污。
腥咸的海风吹得他破烂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瞪着一双猩红如血的眼,冲着满地哀嚎、信仰彻底崩塌的日本残军,仰起头,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嘶吼:
“什么狗屁高天原!今日扒下伪神皮,且看凡人斩草鸡!”
怒吼穿透云霄。
然而,地表上血债血偿的狂热还未达到顶峰,大地的悲鸣却在一瞬间攀升至极点。
狂欢骤停。
海滩边缘的沙地开始大面积塌陷。
伴随着沉闷的轰鸣,一条数米宽的深渊裂缝以浅间神宫废墟为中心,犹如狰狞的巨蛛吐网,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裂缝深处,刺目的暗红色光芒闪烁。
紧接着,高达数千度的岩浆蒸汽伴随着极其刺耳的尖啸声,如同被捅破了的高压锅,狂喷而出!
地面温度急剧升高,滩涂上的海水开始疯狂沸腾,冒出惨白翻滚的水泡。
几个来不及躲闪的残存日军掉入裂缝,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在瞬间化作一缕青烟。
富士山的全面喷发,已经不可逆转!
狂暴的地质灾难面前,众生平等。
绝境的悬念死死扣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留给地表三千异人登船撤退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五分钟。
再不走,所有人都要给这座岛屿陪葬!
“上船!快!”
有人撕心裂肺地招呼着同伴。
然而,在一片向着海岸线狂奔的混乱人流中,几道身影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刹住脚步。
他们红着眼,霍然扭头,死死盯着后方那座彻底化为火海的废墟。
“撤个屁!”
丰平双眼圆睁,掌心哪怕没有纯阳真火,依然攥得指节发白。
他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马本在连滚带爬地越过燃烧的枯木,连宝贝得不行的工具箱都扔了。
张怀义一脚踢开地上的尸体,疯了一样逆着逃生的人流往回狂奔。
“院长和宝儿姐还在
三人的嘶吼穿透了沸腾的水汽,砸进无数华夏异人的耳朵里。
镜头穿过被滚滚浓烟和岩浆蒸汽笼罩的废墟,定格在那个已经完全被乱石掩埋的地宫入口。
张怀义、丰平、马本在,以及数百名听到吼声折返回来的异人,纷纷扑到那堆如小山般高的碎石前。
失去了炁的加持,他们没有护体金光,没有奇门搬运。
他们就用这双肉长的手,十指流血地去搬、去扒那些已经被地火烤得滚烫的岩石。
指甲翻卷,血肉模糊。
没有一个人停下。
而在他们下方百米的地底深处。
熔岩倒灌、浊气翻涌的死寂空间里。
地宫残存的穹顶彻底崩解。
那块重达数十吨的巨型岩石,正带着无可匹敌的下坠之势,狠狠砸向轮椅上那个枯瘦如柴、浑身浴血、连抬一根手指力气都没有的青年。
巨石的阴影,完全覆盖了他那张沾满黑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