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声清脆入骨,从浅间神宫最深处一路传到地表,如同一根绷了千年的琴弦骤然断裂。
内景血海上空,那颗代表傲慢的头颅裂缝中迸射出的金芒愈发刺目。
三十六道色彩各异的神识光柱——张怀义的金、丰平的赤、风天养的青、周圣的星白、马本在的铁灰——如长虹贯日般交织环绕,将苏墨那满是裂纹的灵魂稳稳托在血海之上。
无根生的短刃垂在身侧。
他感受着那根胸口的因果线正在剧烈发烫,三十六个结同时跳动,如同三十七颗心脏在同一个频率上搏击。
狗剩赤脚踩在血浪上,双手死死攥着锄柄,关节咯咯作响。
冯宝宝站在苏墨身前,工兵铲横在胸口,空洞的眼眸里映着漫天流光,没有表情,只有战斗本能催动下微微前倾的身体。
“不……不可能!”
大神官残魂的嘶吼从胸腔中挤出来,尖细得不成人声。
他盯着苏墨身周那三十六道光柱,盯着那根将三十七个人死死绑在一起的因果线,眼眶中流下是黑色的执念之血。
他不信。
十万阴魂铸成的内景,百年侵略的堆砌神国,富士山龙脉的国运底蕴。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竟然挡不住一群匹夫的……羁绊?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荒唐!中土蝼蚁的感情……怎可能撼动帝国武运!”
大神官的残魂彻底疯了。
他不再维持伪神的形态,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无根生瞳孔骤缩的举动。
他将伪神剩余的五条手臂齐根扯断。
血浆飞溅。
骨骼断裂的声音在内景中散开。
五条数十丈长的血色巨臂坠入翻腾的血海,激起滔天浪柱。
可那些断臂没有沉没,而是在空中扭曲、融合、凝缩。
漫天血雾被一股癫狂的意志抽离,十万怨魂齐齐发出濒死的嚎叫,被强行从血海中连根拔起,一层层地裹缠在那柄正在成型的黑色长物之上。
一柄剑。
漆黑如墨,剑身上没有纹路,只有一张张扭曲的死人脸在剑刃表面浮沉,张着嘴,发不出声。
天丛云。
大神官将百年罪孽与残存的国运一同灌入剑身,自身残魂急剧萎缩,三颗头颅枯萎成骷髅,两只空洞的眼眶死死锁住苏墨。
他举起剑。
血海被剑势劈开一道深达数百丈的沟壑,阴惨惨的风从裂缝中呼啸而出,卷着十万怨魂的哭号,直奔苏墨的头顶轰然砸下。
“苏墨!”
无根生脚下血浪炸裂,整个人被剑压震得倒退三步。
狗剩的双脚在血浪上剧烈打滑,脚下那薄薄的实化层在剑威下碎裂如薄冰。
他死死弯腰,将锄头杵在脚边当拐杖,青筋从太阳穴暴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这股绝命的重压甚至穿透了内景与现世的壁垒。
龙脉地宫剧烈摇晃,头顶大块岩石簌簌砸落。
守在外围的张怀义捂住胸口。
他听见了——那柄剑落下时,万鬼齐啸的声音。
“里面出事了!”
丰平掌中真火暴涨。
地宫深处。
巨剑劈落。
苏墨没有闪。
他闭上眼。
三十六根线在他胸腔中交汇在一个点,滚烫得像是要把他烧穿。
三十六种不同的温度,三十六种不同的颜色,全部涌进了他那颗本该空无一物的“管道”里。
苏墨感受着这些热度,嘴角抽了一下。
他将胸腔中那颗吞噬了海量业障的“黑星”,在三十六道光柱的共振下,蛮横地逆向催动。
碾。
将十万阴魂的罪恶业障,当磨盘里的豆子,往死里碾。
“嘎吱——”
刺耳的磨牙声从苏墨胸腔中传出。
那些屠村的快意、掠夺的贪婪、践踏尊严的傲慢,在三十六种温度的炙烤碾碎,寸寸碎裂,化作暗紫金色的粉末。
苏墨猛然睁眼。
平光镜后的那双瞳孔亮得不像活人。
每一次业障碎裂,都化作一道暗紫金色的光华,顺着他神魂上那些狰狞的裂纹流淌进去,将碎瓷般的魂体死死焊牢。
原本透明虚弱的灵魂在这一刻开始散发出炽烈的光。
他抬起手。
碾碎的业障不再是诅咒,不再是罪孽。
它们变成了燃料。
在三十六道羁绊光柱的交汇点上,在苏墨布满裂纹却焊得比原来更牢的指尖,一粒火种凝聚成型。
很小。指甲盖大小。
但亮得刺目。
苏墨屈指一弹。
火种轻飘飘地落下,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烟灰,无声无息地触碰了沸腾的血海。
“毕剥。”
干柴遇烈火的声音。
那柄承载着十万怨魂与国运的天丛云巨剑,剑锋距苏墨头顶不足三尺——硬生生停住了。
剑刃上依附的阴魂在沾染火星的瞬间,发出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惨叫。
那不是被砍杀的痛嚎,而是被审判的哀鸣。
它们疯狂挣扎,试图从剑身上剥离,却被火种的光芒死死钉住。
大神官骷髅般的面孔上,两只空洞的眼眶中,终于涌出了恐惧。
“不——这是什么火!”
火种没有回答他。
它只是安静地烧。
从苏墨脚下的那一小片血海开始,向外蔓延。
血浪触碰火焰的地方不再翻腾,而是被烧成虚无。
但取代虚无的,不是更深的黑暗。
是光。
是人。
火柱冲天而起,贯穿内景苍穹。
在冲天的血色大火中,三十七道光柱背后的虚空里,画面缓缓浮现。
微弱的星星之火,一点一点显现。
星火中虚影
黄河边上,光着膀子的纤夫将粗麻绳勒进肩膀的肉里,嘶哑的号子穿透了内景的风。
太行山上,满手老茧的农妇弯着腰在石缝间刨出一把黄土,种下一粒谷。
延河岸边,穿灰布军装的年轻战士端着三八大盖,迎着遮天蔽日的炮火,光着脚往前冲。
不是神。不是仙。不是任何超凡的力量。
是人。
是四万万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他们没有炁,没有法器,没有技法。
他们只有一副从泥里长出来的骨头架子,和一根从生下来就没弯过的脊梁。
汪洋意志如星河倒卷,挟裹着黄河的泥沙、太行的风雪、长征路上冻硬的草鞋、淞沪战场上烧焦的军旗,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撞上了那柄天丛云巨剑。
“喀嚓——!”
巨剑从中间断了。
十万怨魂在这股四万万同胞的意志面前,如六月飘雪遇正午烈日。
它们的面孔扭曲、淡化、消融,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呜咽,便被滚滚大火吞没殆尽。
大神官伪神的躯壳从脚底开始碎裂。
他张着空洞的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头颅上的裂缝彻底蔓延开来,金光与火焰从内部涌出,将他吞没。
苏墨悬浮在烧穿内景的大火中央。
三十六道光柱在他身后如翼般展开,四万万虚影在更远处汇成无边无际的星海。
他低头,看着神躯寸寸崩碎、在绝望中无声哀嚎的大神官最后一丝残魂。
嗓音沙哑,平静得近乎残忍。
“靠偷天换日妄称神明,十万孽鬼终究是死海飘零。”
苏墨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内景苍穹上那片被大火烧出的无垠星空。
“我华夏燎原何须神佛佑?”
“四万万同胞——一人便是一颗不灭的星。”
最后一个字落下。
大神官的残魂炸成齑粉。
整座内景空间在四万万道星光的碾压下,从中心向外,如镜面般层层碎裂。
血海蒸干。
怨念消散。
那片由百年侵略野心堆砌的精神泥沼,在这一刻彻底坍塌为虚无。
现实地宫最底层。
四具失去意识的躯壳同时猛地弓起身体。
苏墨第一个睁眼。
倒吸一口刺骨的地底寒气,疼得他整张脸都在抽搐。
无根生紧随其后,翻身坐起,手中短刃不知何时已出鞘,刀尖指着前方,指节微颤。
冯宝宝最快。
她从地上弹起的同时工兵铲已经横在身前,空洞的眼睛扫了一圈四周,确认苏墨还在,才微微松了肩膀。
狗剩最后一个醒来。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双手撑着地,额头抵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地宫深处,传来一声绵长的、宛如哀啼的凄厉悲鸣。
苏墨偏过头,目光穿过昏暗的甬道,落在前方那口深不见底的龙脉泉眼上。
裂了。
大面积的龟裂从泉眼边缘向四周蔓延,原本涌动的国运之气遭受了难以逆转的重创,光华黯淡如残烛。
但没有死透。
密密麻麻的裂缝深处,粘稠如墨的黑死之气正在疯狂翻涌。
那股气息阴冷、腐朽,带着被逼入绝路的野兽才有的疯狂。
苏墨擦掉嘴角的血沫,扶着冯宝宝递过来的轮椅扶手,慢慢坐了回去。
他盯着那口正在酝酿最后反扑的龟裂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