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管哗哗响了将近一个小时。
走廊里松叶会两个值班小弟站得笔挺，盯着对面的墙皮数裂缝，耳朵恨不得塞上两团棉花。
赵龙在楼梯口的折叠椅上换了第四个坐姿，通讯器里杨琳发来的消息已经积了七条，他一条都没点开，只是不停地把空了的纸杯捏扁又展开，展开又捏扁。
水声停了。
医务室的门从里面打开，王振华先走出来，衬衫扣子只系到第三颗，领口敞着，锁骨上一道被牙齿磕出来的红印清清楚楚。
他靠在门框上，低头系扣子。
脑子里那行淡蓝色的字一条接一条往下跳。
“目标张桂芝任务结算中。”
“奖励发放：自由属性点x2，花边情报x1，特殊道具解毒丸x1瓶（含10颗，是毒就能解）。”
王振华的手指在纽扣上顿了一拍。
解毒丸。
是毒就能解。
他把两个自由属性点全压进了体力。
“体力：19→21”
一阵热流从骨头缝里涌出来，连熬了两宿没睡的酸涩往后撤了撤，四肢的沉重感被刮掉了一层。
他把解毒丸塞进随身空间，顺手在清单上扫了一遍。
72支Titan-7预装针剂，C4塑胶炸药2块，解毒丸10颗，愈合丸余量告急，天蚕绳1条。
他的视线在解毒丸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三井隆介说Titan-7的抑制剂随离岛实验室一起炸没了，301医院的陈主任说这种基因毒素全世界没有解药。
嘴角弯了一下。
房间里头传来轻微的动静，张桂芝裹着他那件白衬衫从洗手间走出来，坐回行军床边上。
衬衫太大，肩膀那里滑下去一截，露出半截锁骨和一片白得晃眼的皮肤。
头发还湿着，一绺一绺贴在脸颊上，嘴唇肿着，但眼神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安静。
王振华把最后一颗扣子系上，走回屋里，拉了把折叠椅坐到床边。
“感觉怎么样。”
张桂芝把湿头发拢到一边，抬起右手翻了个面看了看，白嫩的手背上连一道旧疤都找不见。
“像做了一场梦。”
“梦醒了。”
“醒是醒了，就是不太真。”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裹在衬衫里的身体，嘴角抽了一下。
“王振华，你那颗药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身上连以前剖腹产的疤都没了。”
“你管它叫回春丹也行，叫后悔药也行。”
“你这人说话永远不着调。”
“十八岁太嫩，二十五六刚好。”
“你倒挑。”
“夫人，你以后出门，先记着欠我一条命的人情。”
张桂芝的睫毛压了压，把这句话嚼了嚼。
她没吱声，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着。
安静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给我的那颗药，世上还有第二颗么。”
“有。”
“多少。”
“你猜。”
张桂芝抬起眼看他，瞳孔里映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日光。
“你什么都藏着掖着，药的来路不说，力气的来路不说，调动日本军舰的底牌也不说。”
“你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已经知道够多了。”
她顿了一拍。
“你的力气不是练出来的，你的药不是买来的，你背后不是一个简单的组织。”
王振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肘搁在扶手上，指尖敲着铁皮。
“夫人，你现在猜这些有意思么。”
“有。”
“为什么。”
“因为我得搞清楚，我把命卖给的这个男人，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王振华的手指停了。
这女人的眼睛又亮又冷，跟那张新脸配在一起，媚气和杀气搅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值不值，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心里有数。”
张桂芝把衬衫的袖子往上卷了一截，露出小臂的皮肤，干干净净，一丝青紫纹路都没剩下。
“三个小时前我还在等死，现在我连二十年前的脸都找回来了。”
她的嗓音发涩，每个字都带着股掐在嗓子眼里的劲。
“王振华，我张桂芝在道上混了这些年，被人救过，被人坑过，从来没有人给过我这种东西。”
“什么东西。”
“命。”
她十根指头攥着衬衫下摆，骨节收紧又松开。
“我的命是你的，怒罗权三千人的命也是你的。”
“你要我做什么，开口就是。”
王振华看了她三秒。
“这话我记下了。”
他站起来，把折叠椅往旁边推了推。
“先把衣服换了，英子应该给你备了一套干净的，穿我的衬衫出去，走廊上那帮人还以为我在开慈善。”
张桂芝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头不带笑意，带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太习惯的温度。
“你的衬衫，我先不还你。”
“随便。”
王振华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回了下头。
“对了，夫人。”
“嗯。”
“刚才在洗手间里说的那句话，你是认真的？”
张桂芝的耳根一瞬间红了，红到脖子根儿。
“哪句。”
“别走那句。”
她的手指攥紧了衬衫下摆，眼神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盏歪了的台灯上。
“你听错了。”
“我耳朵好使得很。”
“那你就当听错了。”
王振华的嘴角弯了弯，没再追，拉开门走了出去。
赵龙从楼梯口的折叠椅上窜起来，快步跟上。
“华哥，杨琳发了七条消息，你看不看。”
“念。”
赵龙掏出通讯器，边走边划。
“第一条，棋手的U盘数据全部解密了，三井跟防卫省的交易记录完整度九成以上，Titan-7从研发到量产的环节全在里头。”
“第二条，艾娃从欧洲追踪到深渊理事会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向，有一笔两亿美金打给了一个代号叫审判者的账户。”
“审判者。”
王振华的脚步慢了半拍。
棋手在蓝钻号上交代过这个代号，深渊亚太理事会的联络官，一个月前给幡野贤二下达指令的人。
“第三条呢。”
“杨琳说审判者的活动范围锁定在关西，大阪到京都一带，具体位置还在缩小。”
“第四条？”
“李响的伤好了七成，能下地了，问你什么时候让他归队。”
王振华推开安全屋二楼的窗户，带着咸腥水汽的风灌进来。
“再养一天，明天归队。”
“第五条，怒罗权残部那边，刀疤脸统计了一下，还能调动的人手大概一千二百人，武器弹药够打一场中等规模的巷战。”
“第六条，三井隆介给的四十八小时期限，还剩四十一个小时。”
“第七条。”
赵龙的声音顿了一下。
“杨琳说三井隆介今天早上跟山口组的六代目通了个电话，通话时长十一分钟，内容没截到，信号基站显示六代目当时在横滨。”
王振华转过身，目光落在赵龙脸上。
“三井跟山口组搭上线了。”
“杨琳是这么判断的。”
“嘴上跟我谈生意，背地里找人搅局，这老东西倒不嫌手伸得长。”
王振华把窗户合上，走向楼梯。
“杨琳回她一句，审判者的位置一缩小就通知我，这个人比三井重要十倍。”
“好。”
“另外，那72支Titan-7的存放地址换一个，原来的地方只有刀疤脸和你知道，再加一层保险，换个连刀疤脸都不知道的地方。”
赵龙张了张嘴。
“华哥，你连刀疤脸都不信了？”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王振华在楼梯拐角停下来，回头看他。
“三井敢跟山口组搭线，说明他手里还有底牌。”
他竖起一根手指。
“这七十二支药剂是我捏着三井命脉的唯一筹码，赵龙，你告诉我，这东西要是出了差错，咱们在东京还剩什么？”
赵龙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我亲自去办。”
“去吧。”
赵龙转身下楼，刚走出三步，又被王振华叫住了。
“赵龙。”
“华哥。”
“你知不知道，三井那个老东西最怕的是什么？”
赵龙愣了一下。
“怕U盘上的数据被曝光？”
“他怕的不是曝光。”
王振华的手指搭在栏杆上，敲了两下。
“他怕的是那72支Titan-7落在我手里之后，变成他控制不了的东西。”
“什么意思？”
“三井知道Titan-7没有抑制剂，注射了就是定时炸弹，四十分钟后心脏爆裂，所以这批货在他眼里顶多是一次性的人肉武器。”
王振华停顿了一拍，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
“但如果我手里有解毒的办法呢？”
赵龙的瞳孔缩了缩。
“有了抑制剂的Titan-7，能量产超级士兵，赵龙，你觉得三井还坐得住么。”
赵龙的喉结滚了一圈，声音都压低了半度。
“华哥，你手里真有？”
王振华没回答，只是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揣进裤兜。
“英子呢。”
赵龙吞了口唾沫，硬是把刚才那个问题咽了回去。
“英子一早就出去了，说横滨那边有批货要盯着验收，松叶会在横滨新开的码头仓库刚启用，第一批走的是关东地区的电子元器件。”
王振华嗯了一声，挥了挥手。
赵龙下了楼。
王振华站在楼梯口，清晨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三井那个老东西给了四十八小时的期限，说过期之后没有谈判桌。
他倒要看看，没有谈判桌的三井隆介，还能摆出什么牌。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龙的声音从楼梯间里撞上来，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
“华哥！”
王振华转过身。
赵龙三步并两步冲上来，手里捏着通讯器，脸色铁青。
“山口组的人刚在横滨码头拦了英子的货！”
他攥着通讯器的手背青筋凸起。
“华哥，四十八小时还没到，三井已经动手了，说松叶会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