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三田四丁目安全屋的地下车库停稳，王振华推开车门的时候，赵龙已经从前车小跑着过来了。
张桂芝被两个兄弟架着往一楼临时医务室送，人还在发低烧，脚步虚得站不太稳。
“华哥，英子回话了，洋子一直在三楼没动过，门口两个松叶会的盯了一整夜。”
“她手机呢？”
“英子说，洋子的公务手机被你收了，私人手机也在英子手上保管，没见她用过别的。”
王振华把幡野那部还没灭屏的一次性手机攥在手里，拇指摩挲着通话记录上那串号码，步子没停。
电梯门开在三楼，走廊里的光被压得很暗，松叶会两个看门的见着王振华，腰弯了一半还没直起来，人已经走过去了。
英子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迎出来，穿着件灰色的丝绒长袖，头发用发夹随手盘了个髻，脸上的妆早花了大半，一宿没睡的倦意压在眼底。
“老板。”
王振华脚步不停，声音往下压了两度。
“洋子在哪个屋？”
“最里头那间，我亲自看着的。”
英子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凑到他耳朵边上。
“老板，洋子有什么问题？”
王振华把那部一次性手机翻了个面，屏幕亮光扫过英子的脸，通话记录上洋子的号码清清楚楚。
英子的步子顿了一拍。
“这是幡野贤二的手机，最后一通来电，是你姐姐打的。”
英子的瞳孔缩了一瞬，嘴皮子动了两下，硬是没吐出声。
王振华一脚踹开房门。
房间不大，窗户拉着遮光帘，角落的台灯亮着，洋子缩在沙发最里头的位置上，双臂抱着膝盖，妆容比英子还狼狈，眼底的黑眼圈浓得发青。
听见动静，她整个人弹了起来，看见王振华的脸，膝盖立马软了下去。
“王，王先生。”
王振华走到沙发正对面，把那部一次性手机摔在茶几上。
手机磕在玻璃面上弹了两下，屏幕朝上，通话记录的蓝光映着洋子煞白的脸。
“看看。”
洋子低头看了一眼，脸上仅存的那点血色也没了。
“幡野贤二的手机，最后一通来电，号码是你的。”
王振华双手撑在茶几边上，上半身往前倾，视线从上往下压过来。
“解释。”
洋子的嘴唇开始发抖，两条腿一弯，直接从沙发上滑到了地板上，膝盖磕在地毯上闷响了一声。
“那个电话是我打的，但跟你想的不一样。”
“你打给一个叛了我的警视厅副部长，你说跟我想的不一样？”
“杨琳发出幡野受贿新闻的时候，我正在给安达义彦打电话逼他调船。”
洋子的声音抖得厉害，字却一个一个咬得极清楚。
“挂了安达的电话之后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幡野贤二如果看到新闻，第一反应一定是跑。”
“他手里还有一批高天原基金的现金流水没转移，我怕他带着那些证据消失，所以拨了他的号码想拖住他，让他以为还有人在帮他善后。”
“你拖他？你拿什么拖？”
“我告诉他安达义彦已经出手了，海保的船会掉头，让他别急着动，先把东西收好再走。”
洋子的额头贴着地毯的绒面，声音闷在底下。
“通话三十七秒，我一句有用的都没说给他，全是缓兵之计。”
“证据呢？”
“有录音。”
洋子哆哆嗦嗦地从沙发垫底下摸出一部旧款翻盖手机，翻开盖子，按了播放键。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洋子的声音，语调和现在判若两人，冷静到几乎冷漠。
“幡野先生，安达大臣已经替你压下了海保的搜查行动，三条船正在返航，你不要慌，按原计划把该带的东西带好。”
幡野的声音在那头又急又碎。
“柳川议员，你确定安达出手了？那个中国人呢？”
“他现在在公海上忙着追蓝钻号，管不到你，但你如果现在就跑，反而会暴露。”
“好，好，我再等等，我先把保险柜的东西清了。”
录音在这里断了，手机扬声器只剩下一层细碎的电流底噪。
王振华盯着那部翻盖手机看了三秒。
“你这通电话，等于告诉幡野不着急跑，让他留在成城五丁目收拾东西。”
洋子把脸从地毯上抬起来，眼圈已经红了，但眼神出奇地亮。
“我打完这个电话，算了一下时间，你的人从品川出发到世田谷，最快十二分钟。”
她咽了口唾沫。
“我替你多拖了他十五分钟。”
屋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英子站在门口，两只手攥在一起，骨节绷得发紧，眼睛一直盯着王振华的后背。
“老板，我姐她做的事你都看到了，众议院她替你挡了石原的刀，安达义彦她替你压了海保的船，现在连幡野贤二她都替你拖住了。”
英子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到嗓子最底下。
“她要是想背叛你，犯不着自己留录音。”
王振华没看英子，视线一直钉在洋子身上。
洋子跪在地上没起来，膝盖磕在地毯上的那个姿势从头到尾没变过，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却低着。
“王先生，你要是不信，可以让杨琳去查信号基站的时间戳，我打这通电话的时候，你还在海上。”
王振华弯腰，伸手捏住洋子的下巴往上一抬。
“你知不知道，如果这段录音对不上，你今天会是什么下场。”
洋子的眼眶红得快要滴血，嘴唇抖了两下，挤出来的声音又轻又哑。
“知道。”
“说。”
“跟幡野一样。”
王振华的拇指在她下巴上压了三秒，松了手。
他把那部翻盖手机丢给身后的赵龙。
“录音发给杨琳，五分钟之内比对信号基站和通话时间戳，对不上就不用回话了。”
赵龙拿着手机转身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屋里只剩三个人。
洋子还跪在原地，英子站在门边，王振华坐到了洋子刚才缩着的那个沙发位上，往后一靠，闭了眼。
三分钟的安静。
通讯器响了一声，杨琳的文字消息弹出来。
赵龙从走廊尽头跑回来，探了个脑袋进门。
“华哥，杨琳说信号基站的时间戳对上了，洋子打给幡野的时候，蓝钻号还没靠岸，差了八分钟。”
王振华睁开眼。
洋子跪在地上的身体晃了一下，整个人的肩膀往下垮了两寸，绷了一整夜的弦断了。
“谢，谢王先生。”
“你谢我什么。”
王振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洋子面前。
“安达义彦是你压的，幡野贤二是你拖的，石原正雄是你在议场上顶住的。”
他低头看着洋子的脸，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和你妹妹，这一夜干的事，够得上一个赏。”
洋子微微抬起眼。
英子在门口，手指攥紧又慢慢松开。
“英子，把门关了。”
英子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伸手把门拉上，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门框。
“过来。”
英子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她走到洋子身边站定，两姐妹的影子在台灯底下叠在一起。
王振华伸手，左手搭上了英子的后颈，右手按住了洋子的头顶。
“你们俩，今天晚上替我做了三件事，每一件拿出去都够在这个国家横着走。”
他的掌心往下压了一寸。
“所以，这个赏，我亲自给。”
英子的睫毛抖了抖，没躲。
洋子的肩膀在他手掌底下收紧又松开，眼里的水汽终于淌了下来，无声地砸在地毯上。
王振华的指尖从英子的后颈滑到耳根，再从洋子的头顶摸到脸颊，两只手同时发力，把两张脸往自己的方向带了过来。
“今晚之后，你们姐妹之间那点面子，在我面前就不用再端了。”
英子的呼吸乱了。
洋子的嘴唇贴上他掌心的时候，嘴里呢喃了一个词。
“是。”
台灯被碰倒了。
光从一个角度换成另一个角度，影子交缠着铺满了整面墙。
那扇锁死的门后面，再也没传出第二句完整的话。
只有细碎的呼吸声裹着衣料的摩擦，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漏出来，被走廊里松叶会守卫的脚步声压了个干干净净。
赵龙坐在走廊尽头的折叠椅上，通讯器的耳机塞着一只耳朵，眼睛盯着电梯口，后背绷得一动不敢动。
他在这个位置坐了两个多小时。
中间杨琳来过三次电话，他全压到了文字频道回复，嗓子眼里一个音都没蹦。
天色彻底亮透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自动跳亮，惨白的光照着赵龙通红的耳根。
门开了。
王振华先出来的，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袖口拉得平整，头发上带着点水气，是刚洗过脸的痕迹。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清晨的风灌进来，把走廊里那股闷了一宿的暖意冲散了。
赵龙站起身，嘴巴张了两回，到底没问出什么。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杨琳穿着件深色风衣，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的加密文件袋，步子压得又快又轻，从楼梯口走到王振华面前，不到五秒钟。
她的视线从半开的房门缝隙里扫了一眼，看见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两件皱成一团的衣服，什么都没说，把文件袋递了过来。
“华哥，四十分钟前，三井总部大手町那栋楼的董事长办公室，给松叶会的对外窗口打了一通电话。”
王振华接过文件袋，拆了封口。
“三井集团现任董事长三井隆介，要约你见面。”
杨琳的声音又低了半度。
“地点是他定的，明天中午十二点，皇居外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