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莱地下指挥室内，头顶的工业灯管把水泥桌面照得惨白。
长桌上铺着一张巨幅地形图，弹壳和匕首压住四角。
等高线密密麻麻地勾勒出湄公河上游的山势走向，猜山的据点被红色记号笔圈了三圈，旁边潦草地标着两个字，蛇窝。
作战指挥室的铁门从外面被推开，铰链挤出一声短促的嘶响。
胡坤第一个钻进来，短寸头上还顶着训练场的黄灰，作训服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青筋暴突的肌肉线条。
他一屁股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嘿，来早了？”胡坤扫了一圈空荡荡的椅子，拿指甲盖刮着桌面上的铁锈。
李默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像一道影子滑进来。
他选了最靠墙的位置坐下，背脊贴着冰凉的混凝土，双手搁在膝盖上，眼皮半阖。
那把跟了他多年的SVD狙击步枪立在椅子旁边，枪管上的消音器擦得一尘不染。
胡坤冲他努了努嘴：“李默，你他妈能不能走路带点声？每回跟见鬼似的。”
李默连眼皮都没动，算是回应。
闫九和东哥前后脚进来，闫九那铁塔般的身板差点卡在门框里，他骂骂咧咧地侧了下身子挤过来，一把拖开椅子坐定。
东哥跟在后面，叼着根没点的烟，两手插在裤兜里，扫视在场的人。
“都到齐了？老板呢？”东哥问。
“老板说了让咱们先候着。”闫九掏出水壶灌了口水，抹了把嘴。
张力和张浩最后进来。
张力还是那副死人脸，坐下之后一言不发地盯着地形图看。
张浩年轻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瞥了眼自家哥哥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指挥室的空气闷得发潮，几个人各怀心思地坐着，只有头顶灯管偶尔发出的电流声嗡嗡作响。
五分钟后，门外传来皮鞋踩水泥地的声响，节奏不疾不徐。
王振华推门走进来，深灰战术夹克换成了一件黑色立领衫，袖口卷到小臂。
他右手拎着一把没有鞘的军刺，刀身乌黑，看不出什么材质，但刃口处泛着一线银光。
李响跟在他身后两步，右手照例搭在刀柄上，站定后退到门边，背靠墙壁，把整个房间的出入口收进视野。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王振华没坐，径直走到长桌主位，把那柄军刺随手插在桌沿上，刀尖嵌进木质衬板，刀身微微晃动，嗡嗡有声。
“都看过图了？”
胡坤第一个接话：“看了，猜山那狗日的窝在河弯子上游，三面是山一面靠水，不好啃。”
“不好啃就对了。”
王振华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那张被红笔圈了三圈的地形图。
“要好啃的话，坤沙早自己解决了，还轮得到咱们？”
东哥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摘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两圈：“华哥，猜山手底下有多少人？”
“艾娃给的最新数据。”
王振华伸手点了点地图上标注的几个红点。
“猜山本部一千二百人左右，分三个营寨驻扎。”
他的指尖落在河弯处一个被等高线包裹的凹地上。
“主营在这，背靠石灰岩山体，正面是开阔地带，视野极好。”
指尖向两翼一划。
“两翼各有一个前哨营，驻兵大概两百，配了DShK重机枪和几门迫击炮。”
“就这？”胡坤嗤笑一声，“一千多号人搁金三角算条蛇，搁咱面前就是条虫。”
“闭嘴，听老板说完。”闫九一巴掌拍在桌上。
“猜山的主营前面，有三道地雷带。”
王振华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指腹沿着地图上的等高线缓缓划过。
“艾娃的无人机侦察显示，雷场纵深至少八十米。”
他停了停，指腹摁在地图上那片雷区标注上。
“除了反步兵雷，还混埋了苏制TM-62反坦克地雷。”
这句话一出，胡坤的笑脸收了。
“猜山一个贩毒的土匪头子，他哪来的反坦克雷？”闫九皱起眉头。
“至高盟喂的。”
王振华直起身，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艾娃截获的那条十五秒加密通讯，还附带了一批军援清单。”
他扫了一眼在场众人。
“反坦克地雷，RPG-7火箭筒，至少六具。”
语速没变，分量却沉了一截。
“猜山现在手里攥着的家伙，比他半年前翻了一倍。”
指挥室里安静了几秒。
东哥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帮老阴比，分明是把猜山当成挡箭牌。”
他磕了磕烟灰。
“咱们啃猜山的时候伤了元气，坤沙和八面佛正好坐收渔利。”
“看明白了就好。”
王振华嘴角挑了一下，语气里没有丝毫焦虑。
“所以这一仗，得打成绝对的歼灭战。”
他抬起头，视线冷冷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
“时间控制在十二小时以内，速战速决，不给任何人看戏的机会。”
“接下来我分配任务，领到活的人给我竖起耳朵听清楚，我只说一遍。”
王振华的目光第一个落在胡坤身上。
“胡坤。”
“到！”胡坤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尺。
“突击连，八十人，你带。”
王振华食指点在地图上主营正面那片开阔地。
“从这儿，正面推进。”
胡坤低头一看，正面推进的路线刚好穿过三道地雷带和重机枪的火力覆盖区。
“华哥，这任务……”
“做诱饵。”王振华盯着他的眼睛，吐出三个字。
指挥室里的气氛瞬间绷紧了一圈。
闫九和东哥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
正面把突击连当诱饵，意味着胡坤要顶着雷场和交叉火力往前蹚，逼猜山亮出全部火力点和反装甲阵地。
“你别想着冲进去，你的任务就是把动静搞大。”
王振华的语速不紧不慢，声调从头到尾拖在同一条线上。
“装甲排在你后面跟进，你必须替他们蹚出雷场里的反坦克雷，逼出猜山全部的RPG阵地。”
他停了一拍，眼底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你就是一块挂在鱼钩上淌血的鲜肉。”
空气彻底死寂。
胡坤盯着那条红色路线看了三秒，倏地抬头咧开嘴，露出一嘴白牙。
“老板放心。”
他两只眼睛亮得发疯，里头烧着毫不掩饰的嗜血狂热。
“我保证把他们的屎都炸出来。”
王振华看了他两秒，视线平移到角落。
“李默。”
“在。”李默睁开眼，声音极轻。
“主营西侧制高点，海拔差两百三十米。”
王振华指着地图上一个三角形标高点。
“胡坤动手之前六小时，你带两个观察手先行渗透，在这儿建立狙击阵地。”
李默起身走到桌前，低头审视了五秒，视线沿着等高线往上爬，停在那个三角标记上。
“射界能覆盖主营百分之七十区域。”李默语速极慢。
“重机枪手优先。”
“对。”
王振华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那几个重机枪位标注。
“猜山的DShK是他拦截步兵冲锋的命根子，胡坤发起冲击的第一时间，我要你点掉所有重机枪手的脑袋。”
他竖起手掌往下一劈。
“没重机枪压制，胡坤才有命在雷场里折腾。”
李默点头，退回原位坐下，重新闭上眼睛。
右手食指开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叩。
“李响。”
门边的影子动了一下。
“你带幽灵小队，十二个人，从河道上游的溶洞群穿插进去。”
王振华的手指划过地图上一条蜿蜒的蓝色线条。
“天然溶洞出口距离猜山的指挥所不到一百五十米。”
李响的拇指离开刀柄，视线锁定那条蓝线。
“猜山要活的。”王振华补了一句。
“活到什么程度？”李响问。
“留口活气，能喘气说话就行。”
李响点头，重新隐入暗处。
王振华转向闫九和东哥。
“闫九带重装步兵连封锁南面水道，东哥带机动预备队堵住东面山谷口。”
他在地图上画出两条弧线，将猜山主营围成死地。
“两翼前哨营挨完炮火，溃兵必往这两个方向逃命。”
他的手掌在地图上重重一拍。
“一只苍蝇都别放跑。”
闫九一拍桌面：“华哥放心，老子的人连耗子洞都堵得严实。”
东哥掏出打火机点上烟，深吸一口：“水道那边有巡逻艇没有？”
“三条改装快艇，停泊点已定位。”
王振华看向东哥。
“先用RPG解决快艇，再扎紧口袋。”
东哥吐出一口青烟：“明白。”
最后，王振华的目光落在张力身上。
“张力，张浩。”
两人同时站起。
“155毫米自行榴弹炮和96A火炮群，归你们统一指挥。”
王振华的声音沉了下去。
“胡坤逼出全部火力点后，你们有四十分钟的清场窗口。”
“四十分钟绝对够了。”
张力声音干涩。
“射击诸元测算完毕，距离二十七公里，底排弹散布误差控制在八米内。”
张浩跟着补充：“96A的125毫米滑膛炮负责抵近补射，专啃残存硬骨头。”
王振华盯着张力的眼睛看了两秒，微微颔首。
“张力，这是你第一次替我掌炮。”
他的语调压得又平又沉。
“干得漂亮，七杀军的炮兵总指挥就是你。”
话头一顿。
“要是打偏了——”
“绝对不会偏。”张力硬邦邦地接上。
指挥室短暂静了一瞬，随后胡坤低低吹了声口哨。
张力平日话少，但这句话落地，便透着十成十的决绝。
王振华没有计较这份冒犯，嘴角反倒往上牵了牵。
他直起身，冷厉的视线横扫全场。
“艾娃全程提供无人机侦察与坐标回传。”
两指在桌面上一叩。
“红旗防空系统锁死上空，周边任何不明飞行器，无需请示，直接轰下。”
他握住那把立在桌沿的军刺拔出，刃口的银光在白灯下森冷翻转。
“记住，抛弃帮派火拼那套过家家思维。”
军刺在他掌心翻了个身。
“这场仗，是现代合成营对游击队的绝对降维绞杀。”
王振华翻转手腕，刀尖笔直对准地形图上猜山主营的圆心。
“我要让金三角所有还在苟延残喘的老东西看清楚——”
小臂肌肉隆起发力，军刺狂暴穿透地图，深深扎透实木桌面，刀柄嗡鸣剧震。
“旧规矩，彻底作废。”
震颤停息，指挥室内所有人的瞳孔深处都燃起了冲天的大火。
胡坤骨节握得咔咔作响，闫九胸膛剧烈起伏，东哥指尖的烟蒂烧到手背浑然未觉。
李默食指停顿，张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柄军刺。
唯有李响倚在门边姿态未变。
但他紧握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