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野悠自觉说错了话，连忙找补：“说起来，卢帕最近对贝斯很着迷呢，实不相瞒，今天我和她出来就是为了寻找心仪的贝斯。”
“噢，贝斯？”她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卢帕喜欢贝斯吗？”
“是的，还有摇滚呢！”
“摇滚......”
望着点头的她，云野悠没由来有个错觉，总感觉她下一秒就会记在小本本上。
她指着病床前的贝斯：“是那个吗？”
“没错，”云野悠点点头，继续夸赞，“而且卢帕是个天才哦！我只教她几分钟，就能上手了！”
“天才？”她愣住了。
怕她不相信，云野悠拿出手机播放了一小段视频。
视频的镜头很晃，但勉强看得出卢帕的样子，只见她全神贯注，抱着贝斯一点一点拨弦，仿佛在面对世界上最宝贵的宝物。
当时桃香觉得第一次很有纪念意义，就笑嘻嘻地随手拍了一下，不过卢帕貌似太专注了没有发现。
事后桃香做贼似的边挤眉弄眼边冲他嘘一声，悄咪咪把视频发在他的le上。
看到视频，阿姨更愣了，视频里贝斯的弦一次又一次慢慢拨动，视频外她的眼皮子跟着一次又一次笨拙的触动。
看起来就像孩子第一次学会走路，她跪坐在旁边的样子。伸长着手，孩子动一下，她的手跟着动一下，眼睛一眨不眨，全神贯注，生怕下一秒孩子就摔了。
视频里，卢帕盯着贝斯，嘴角显而易见上扬，视频外，阿姨盯着卢帕，眼眶显而易见红润。
“很厉害对吧？第一次弹贝斯哦！”云野悠低头划拉着屏幕，没有注意到她的样子。
阿姨揉着头，沉默了两秒，轻声：
“啊...我才知道呢......”
云野悠一怔，抬起头来，才发现不对劲。
貌似又搞砸了。
不，不对，他今天人设不对劲是怎么回事？！还是说被信息量冲击到了，节奏被打乱了？
“云野君，对卢帕是怎么想的呢？”
阿姨突如其来的发问，惊醒了他。
这可是个大问题，要好好回答才行。他低头思索，片刻，抬头。
“在我看来，卢帕一直都是一副淡然面对生活的样子，平时也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好说话，实际上却圆滑得不得了，面对困难就像打太极一样，四两拨千斤，总的来说，是一个很可靠的姐姐。”
“不过她貌似没有什么距离感，也并不想以姐姐的身份自称，而是让我直接叫她的名字。”
尽管这么说，云野悠的脸上却毫无意外，仿佛他知道答案。
阿姨却直接挑明，说出了他们两人都知道的答案：
“卢帕她...想要一个朋友......”
“嗯，我知道的哦。”
“果然云野君既成熟又懂事啊......”
“......”
差不多十五分钟过去了，护士来查房，她进来看了一眼点滴，瞥了一眼心电监护仪，皱了皱眉，又很快松开，随后转身离开。
这时，阿姨摇摇头，顿了许久，叹了口气。
“那孩子......虽然平时没有表现出来，问她也只会...轻描淡写地揭过，但...果然很寂寞吧......”
云野悠刚想说些什么，阿姨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明明在尼泊尔的时候，笑声比谁都洪亮，邻居阿姨也夸她是个开朗活泼的孩子，小学成绩也是名列前茅，经常被老师表扬......想必她现在，憋得很难受吧？会像我现在这样喘不过气来吗？”
“如果我没有生病......如果没有我，她是不是会好很多呢？”
云野悠摇摇头，没有像那些愣头青男主一样大声抢断然后自顾自输出，而是......慢慢叹了口气。
“说起来，国文老师曾经说过一句古话，”他凝望着阿姨的眼睛，语气舒缓，“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意思是，当人遭遇苦痛或内心悲痛时，没有不呼唤父母的。”
“父母是孩子的港湾，若您不在了，卢帕可以安心停放的港湾不就少了一座吗？我想，她只会憋得更难受吧？”
阿姨一怔，缓缓低头，声音沙哑：“是吗......”
“说的也是呢...就戈帕尔那个闷油瓶......噗！”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用打着点滴的手背轻轻捂住嘴，身子如风吹的花枝轻颤。
片刻后，她止住笑声，轻轻颔首，温婉一笑：
“云野君...对卢帕真是了解呢。”
“说起来，港湾...未必要是父母呀，用你的话来说...人的一生就是不断修筑港湾的过程。”
“我曾经也停在父母的港湾，后来觉得父母太啰嗦，只把真心话对好朋友说，就停在了朋友的港湾，再到后来答应了丈夫的求婚，心心相印，这次停在了丈夫的港湾.......”
“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阿姨笑眯眯地盯着他，“可以拜托云野君，也成为卢帕的港湾吗？”
云野悠愣住了。
“什、什么港湾？”他被盯得莫名有些抬不起头，结结巴巴的。
“当然是...作为朋友的港湾啦，”阿姨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却裹挟着一丝揶揄，“不过，你想的...也不是不行哦？阿姨...绝对支持。”
“呃...倒也不至于......哈哈哈。”他有些尴尬，这才认识几天啊。
“是吗......”阿姨笑而不语，这会儿神情认真了，“不过，阿姨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您说。”
“我不在了以后，可以拜托身为卢帕好朋友的云野君，能够替我照顾卢帕吗？”
“......”
“戈帕尔...那个闷油瓶，明明有话却不敢说......老实说我还真放心不下呢。”
明明在说着遗言一样的话，她却一副真拿你没办法呢的样子。
老实说，若不是她身上的冷汗越来越多，眼睛越来越干枯，脸色越来越苍白，还真看不出她快死了。
“我知道了。”云野悠郑重其事。
阿姨笑了，如卢帕一样笑得眯起眼睛：“那就拜托你了哦？”
这时，房门被推开，动静惊醒了两人。
“妈妈，我回来了——”
是卢帕，她端着两份盒饭一碗粥走了过来。
一见到云野悠，她就笑了出来：“啊，果然回来了呢，我没猜错，这是你的。”
她将其中一份盒饭递给了云野悠。
接着她又看向母亲，抱歉地说：“抱歉妈妈，医生说只能吃白粥。”
“对了，我在门口就听见了你们的声音，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两人心照不宣地揭过：“不，没什么。”
卢帕歪头：“欸——居然不能告诉我吗？果然还是很好奇。”
.......
一段时间后，心美阿姨貌似有些忍不住头痛了，于是就说休息了，两人也离开了病床。
他终究还是没忍心向阿姨揭露真相。
来到走廊，望着窗外霓虹灯招摇的街头，卢帕打开窗，晚风呼啦啦地吹了进来，棕色的短发迎风飘扬。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她歪着脑袋，笑了。
云野悠噗呲一笑，伸了个懒腰：“坦白地说，还挺累的，不过吃到了你请的饭，一下子就轻松不少。”
卢帕无奈一笑：“那个哪里能算数呀？果然下次还是请你去s很火的餐馆吧？”
云野悠倚着窗台，将目光投向夜空。
“那这个就算第二次请客，也就是第二次邀约咯？”
“都说了那不算数啦......”卢帕摇摇头，脸上却洋溢着笑。
云野悠嘿嘿一笑，没有回答，而是指着天边。
“看，月亮！”
卢帕顺着手望去，夜空乌云密布，丁点月亮的影子都不见。
“哪有月亮呀......”
她趴在窗台上，语气嗔怪，却闭上了眼，嘴角心满意足地上扬。
“真狡猾......”她轻轻呢喃。
“什么？”云野悠没有听清。
“我说，月亮真狡猾呢，居然藏在乌云里，看都不给看。”
“哈哈哈，”他笑出了声，“对啊，月亮真狡猾。”
下一秒，他抓着窗台，上身探出窗外，冲着天上的乌云大声嚷嚷：
“喂！你这个月亮，真狡猾啊——！”
趴在窗台上的卢帕没有忍住，轻快笑出了声。
虽然笑声很轻快，不像阿姨所说的那么洪亮，但云野悠却觉得，世界上好像只有这一种声音了，如此，怎么不算洪亮呢？
忽然——
“喂！医院里不准大声嚷嚷！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第二种声音贯穿了云野悠的耳膜。
是一个陌生的护士，盯着他们，怒目圆睁。
两人连忙投降，在对不起的浪潮中滚下了医院。
.......
医院外，两人街头漫步。
“今天已经很晚了哦，”卢帕将琴包的系带又提了提，“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我的话？”云野悠一怔，想了想，“我去朋友家住一夜吧？”
“是吗？”卢帕若有所思，没有多说。
“那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也回去了，”卢帕轻声，“说起来，我明天又请了一天假哦。”
“什么？”
卢帕却顾左右而言他：“今天我妈妈笑得很开心呢，她貌似很喜欢你。”
“可以的话......”她别过脸，看不清表情，嘟囔着，“明天......还和我一起来吗？”
云野悠一脸揶揄：“当——”
卢帕的心提了起来，攥着琴包背带的指尖开始发颤。
“——然可以！”
他没由来想要搞怪一下，故意拖了长音。
卢帕转过脸，鼓起脸颊，幽怨地看他：“你这家伙......”
云野悠却一笑。
片刻后，来到一处十字路口，眼看红灯快结束了，云野悠不禁飞快地跑到了前面，接着想起了什么，在路灯下轻快转身。
暖黄的灯光洒在他脸上，卢帕眼中，他的身影变得朦胧，不由得呆住了。
“那么，明天再见啦！”他歪头，轻轻挥手，“加纳！”
语毕，红灯结束，绿灯进行，他的身影融入人潮，很快消失不见。
可卢帕却还呆在那里。
慢慢的，她低下头，捂住胸口，忽然发现手掌颤得好厉害。
“嗯......”
脸上的滚烫让她回过神来，轻轻一笑。
“加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