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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二章 文章 在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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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设“临场模拟”,按贡院规制封门三日,限时答卷。

    顾行把告示撕抄一份带回来时,手都在抖:“真封门!吃住都在里头,连灯油都统一发!”

    林昭接过纸,眼睛微微一亮。

    “谁提的?”

    “听说是州学山长,怕今年考生浮躁,先压一压心。”

    林昭低声笑了一下:“压心?”

    她心里反而有点兴奋。

    真正的压力测试,比雅集有用多了。

    顾行看她表情,忍不住道:“你怎么……有点高兴?”

    “因为终于像样了。”

    她把告示放在案上,手指在“封门三日”四个字上点了点。

    “这才接近贡院。”

    顾行咽了咽口水:“我……有点慌。”

    林昭抬眼看他,语气淡淡:“慌就对了。”

    “你不慌?”

    她顿了顿。

    心里其实有一点。

    不是怕题难,是怕自己在极限状态下露出锋芒太过。

    “慌。”她承认,“但慌比空热闹好。”

    三日后,州学大门紧闭。

    考棚按号分列。

    林昭刚坐下,隔壁棚忽然传来一声低骂:“……灯油这么少?三天够用?”

    她侧耳。

    声音有点熟悉。

    是那位雅集出风头、如今名声受损的新秀才。

    他也来参加模拟。

    林昭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顾行在另一排,朝她挤眉弄眼。

    林昭低头,假装没看见。

    第一题发下。

    策论——“论边饷与国本之衡”。

    她眉心微跳。

    盐政刚过,边饷又来。

    今年主考的思路,果然偏“稳政”。

    隔壁棚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那新秀才低声自语:“好……好题。”

    语气里带着点兴奋。

    林昭却没有急着落笔。

    她闭眼片刻。

    脑子里自动拆题——

    边饷重军费,国本重民生。

    平衡点在哪里?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盐价风波。

    那种“涨三分是否合理”的算计。

    原理相通。

    她低声喃喃:“稳,不是缩;衡,不是平分。”

    笔终于落下。

    写到第二页时,棚外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咳嗽不停。

    监考呵斥:“肃静!”

    咳嗽声却更重了。

    林昭抬头,只见前排一个瘦高考生脸色发青,像是发热。

    顾行在远处小声嘀咕:“不会晕吧……”

    话音刚落,那人真的倒了。

    棚内一阵乱。

    有人慌,有人抱怨:“这也算模拟?病了还不提前筛人?”

    监考脸色难看。

    林昭手中的笔停了一瞬。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跳——

    乱,是干扰。

    真正的贡院,比这更乱。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写。

    隔壁棚那新秀才却明显受影响,纸张翻得很重。

    他低声骂:“真他娘——”

    监考立刻喝止:“再出声逐出!”

    林昭心里轻轻一动。

    情绪失控,是大忌。

    第一日夜里,灯油果然不够。

    不少人提早用完,开始借光。

    顾行隔着棚板小声喊:“林昭……你那边够吗?”

    林昭低声回:“够。”

    她白天刻意省了。

    顾行叹气:“我算错了……写太快。”

    林昭顿了顿,从棚板缝里递过去半盏。

    顾行愣住:“你不怕不够?”

    “够。”她语气笃定。

    其实心里也在算——

    夜里若太亮,反而伤眼。

    她需要的是节奏,不是炫耀。

    第二日清晨,隔壁棚忽然有人敲板。

    “林公子。”

    是那新秀才。

    林昭皱眉:“何事?”

    “……昨日那题,你怎么破‘军费重压’?”

    监考就在不远处。

    这种问法,边界很危险。

    林昭语气平平:“各写各的。”

    对方沉默片刻。

    忽然低声笑了一下:“你真冷。”

    林昭心里一跳。

    冷?

    她不回应。

    第三日收卷。

    众人走出棚子时,神情各异。

    顾行一出来就嚷:“我手都写麻了……完了,我最后一段太激进。”

    林昭看他:“多激?”

    “说军费可裁冗兵。”

    林昭挑眉:“你胆子不小。”

    顾行抓头:“……你呢?”

    “渐裁。”

    “什么意思?”

    “先整军籍,再谈减兵。”

    顾行愣住。

    那新秀才从旁走过,脸色不太好。

    他看了林昭一眼,忽然道:“你这人……真能忍。”

    林昭笑了笑:“忍不住,就输。”

    对方沉默。

    片刻后低声道:“若秋闱同场——我不会留手。”

    林昭心里微微一热。

    这种直白,倒让人舒服。

    “我也是。”她回。

    两人对视一瞬。

    没有敌意。

    只有较劲。

    回书院的路上,顾行忽然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今年气氛不对?”

    “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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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有人在暗中筛人。”

    林昭脚步一顿。

    她其实也有同感。

    盐行风波、雅集试水、临场模拟……

    像一层层筛子。

    她低声道:“筛就筛。”

    她心里却忽然升起一种很清晰的感觉——

    这不是简单的秋闱。

    陆承远来州,或许另有用意。

    ……

    模拟考后的第三日,州学放榜。

    不是排名,只是分为三等——上、中、下。

    顾行一大早就挤去看,回来时脸色复杂。

    “你在上等。”

    林昭抬头:“多少人?”

    “上等八人。”

    “那位呢?”

    顾行知道她问谁,低声道:“也是上等。”

    林昭点头,没有再问。

    八人。

    数量不多。

    州学显然在刻意压缩圈子。

    顾行忽然坐下来,神情有点不爽:“可你知道吗?那个姓沈的——就是雅集出风头的那个——在榜前站了好久,别人围着他问,他话说得挺满。”

    “满?”

    “说什么‘若以锋立身,何必藏锋’。”

    林昭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顾行皱眉:“你还笑?”

    “他说得没错。”

    “啊?”

    林昭垂眸:“只是看对象。”

    顾行一脸懵:“什么意思?”

    “对同道,可以锋。对主考,不行。”

    顾行“啧”了一声:“你这脑子,绕得我头疼。”

    林昭没接话。

    她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上等八人——

    这不像单纯模拟。

    更像提前圈定观察对象。

    果然,傍晚时分,州学又贴出告示——

    三日后,八人入州衙议事厅,与陆侍郎座谈。

    顾行当场倒吸一口气:“座谈?这不就是面试?”

    林昭眼神微沉。

    这一步,比贡院更早。

    顾行忽然有点紧张:“你要说什么?”

    林昭反问:“你觉得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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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现自己啊!”

    “怎么表现?”

    顾行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林昭轻轻叹了口气。

    真正难的,不是写文章。

    是把自己摆在恰当的位置。

    三日后。

    州衙议事厅比她想象中安静。

    陆承远坐在上首,神情温和。

    这位礼部侍郎,陆承远。

    传闻中的稳健之人。

    八人依次落座。

    沈姓秀才先开口:“学生以为,今岁策题重稳政,当以整饬军纪为先。”

    语气自信。

    陆承远点头,没有表态。

    轮到林昭时,厅内目光齐聚。

    她起身,声音不高。

    “学生以为,稳政不在‘整’字,而在‘度’字。”

    陆承远抬眼:“何谓‘度’?”

    林昭顿了一瞬。

    脑子里迅速推演。

    “度军费之所需,度民力之所承。若失其度,则一方必损。”

    厅内有人低声议论。

    陆承远微微一笑:“若军费不足,当如何?”

    沈姓秀才抢答:“裁冗兵,减浮费!”

    语气干脆。

    陆承远转向林昭:“你呢?”

    林昭没有急。

    “先审账。”

    厅内一静。

    “账清,则知何处虚耗;账明,则裁减有据。”

    陆承远目光停在她脸上:“若上意急需,不待清账?”

    这话一出,气氛陡然压低。

    顾行若在场,估计已经冒汗。

    林昭心里却反而清明。

    这是试探。

    她缓缓道:“若上意急需,当先行权宜之策,同时立限期清账。权宜不可久,制度不可废。”

    厅内无人再插话。

    陆承远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林昭,你父何业?”

    问题来得突兀。

    她心里一跳,却面色平稳:“家中耕读。”

    “可涉盐运?”

    “未涉。”

    陆承远点头,没再追问。

    座谈结束时,天色已暗。

    八人陆续退出。

    沈姓秀才走到她身边,语气有点复杂:“你回答得很圆。”

    林昭看他:“圆不好?”

    “太圆,像没立场。”

    林昭轻轻笑了笑:“贡院里,立场在卷子里,不在嘴上。”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低声道:“我不信你只是为了中举。”

    林昭没有回应。

    她自己也说不清。

    走出州衙时,街角忽然起了争执。

    一个小贩被巡差推搡,摊子翻倒。

    “占道经营!”巡差喝道。

    小贩急得直摆手:“我就摆一会儿——”

    人群围上来。

    沈姓秀才脸色一变,几步上前:“不过卖点糖饼,你们何必——”

    巡差瞪他:“州衙外,不得喧哗。”

    气氛一触即发。

    林昭站在一旁,没有立刻动作。

    她心里飞快计算。

    这是意外,还是——

    陆承远是否仍在厅内?

    若此时闹大,谁受影响?

    沈姓秀才情绪已起:“读书人难道连话都不能说?”

    巡差手已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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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昭忽然上前一步。

    “差爷。”

    声音不高,却稳。

    巡差看她:“何事?”

    “他方才刚从议事厅出来。”

    巡差一愣。

    “若在州衙门前动手,传出去不好听。”

    语气不卑不亢。

    巡差迟疑片刻,收回手。

    “带走小贩,罚银即可。”

    风波就此压下。

    沈姓秀才回头看她,神情复杂:“你刚才——”

    “场合不对。”

    “可那小贩——”

    “会放。”

    林昭语气笃定。

    她心里其实并无十足把握。

    但她知道,州衙门口闹大,对谁都不好。

    沈姓秀才沉默良久。

    “你总能忍住。”

    林昭没有解释。

    夜色落下。

    她回到书院,坐在案前。

    脑子里却反复回放陆承远的那句——

    “若上意急需,不待清账?”

    茶楼里不再谈盐价,不再谈雅集,而是反复提起一个名字——陆承远。

    这位礼部侍郎,陆承远,像一块沉在水里的石头,不动声色,却把整池水压出涟漪。

    顾行把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儿倒给林昭:“有人说今年秋闱卷子已经内定方向,有人说陆侍郎不喜激进,有人还说——”

    “说什么?”林昭抬头。

    “说他在私下见人。”

    林昭动作一顿:“见谁?”

    “短策得优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昭把笔慢慢放下:“谁说的?”

    “茶楼传的。”

    “茶楼永远最先知道风向,也永远最先添油。”

    顾行坐下来:“可你也被叫去了。”

    林昭没有否认。

    她心里却很清楚,那场单独问答并不算“偏爱”,更像是再次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她的边界。

    傍晚,州学忽然又贴出一张新告示——

    三日后,上等八人需再作一题,题目当场宣布。

    无模拟,无预告。

    顾行看完脸都青了:“这还没进贡院,怎么一轮接一轮?”

    林昭却盯着那行字,轻声道:“这是最后一筛。”

    “你怎么这么确定?”

    “频率太密了。”

    若只是磨练,不会如此集中。

    更像是——在秋闱前,提前看清谁值得押注。

    夜里,沈衡来了。

    他没有拐弯抹角,进门便道:“你觉得这轮题目会是什么?”

    林昭反问:“你希望是什么?”

    沈衡皱眉:“别绕。”

    “若我猜,仍是时务。”

    “边事?”

    “或者灾荒。”

    沈衡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不改主张。”

    “你本来也不会改。”

    “你呢?”

    林昭看他:“我从没改,只是写法不同。”

    沈衡忽然笑了:“你总说‘写法’。难道你心里没有倾向?”

    林昭沉默了一瞬。

    她当然有。

    她也希望军强、国稳。

    但她更清楚,治国不是口号,是秩序。

    “倾向在心里,文章在卷上。”

    临场那日,天色阴沉。

    八人依次入厅。

    陆承远坐在上首,神色依旧平稳。

    题目只有一句——

    “若州府仓储空虚,而边军急报三日内需粮,如何处置?”

    厅内空气骤然绷紧。

    三日。

    时间被压到极限。

    沈衡几乎瞬间提笔。

    林昭却没有动。

    她脑子里快速推演:

    仓储空虚,说明账面已无余。

    三日内需粮,调远省不及。

    征发则伤民。

    那还有什么?

    她忽然想起前日州衙门口的小贩。

    秩序与人心,哪个更重要?

    她提笔写下第一句——

    “急报需核。”

    旁边有人轻声吸气。

    敢在题目里质疑急报,本身就是冒险。

    她继续写——

    “若急报为实,则先调近郊官仓,限期补偿;若急报失实,则问责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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