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方向,能见度极差,但能看见两团火光在东面和西面交错闪耀,枪声一阵紧似一阵。
那是六零迫击炮和班用机枪的声音,节奏很规律——有人在互相射击。
“谁跟谁在打”
电台那边,参谋脸色发白:“报告!一连和三连……他们……他们正在隘口交火!”
“放屁!”赵烈一把抢过送话器,“我是赵烈,一连长!马上停止射击!”
“报告,我们遭遇红军主力突袭,正在组织防御……”
“三连长!你那边呢”
“报告!我军在西侧发现大量红军集结,我们已经把他们压制在隘口外……”
赵烈手一抖。
两个连长,口径一致,都说是遭遇了红军。
但隘口就那么屁大点地方,两头一堵,中间根本塞不下两支部队。
除非红军会飞天遁地,否则不可能同时从两个方向发起攻击。
除非——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停止射击!我命令你们立即停止射击!”
晚了。
山谷里,两支部队已经打红了眼。
一连长指挥著队伍在东侧山脊上展开队形,三挺轻机枪交替扫射,打的是教科书上標准的火力压制。
西侧的三连也不是吃素的,迫击炮、手榴弹轮番招呼,硬生生把一连的正面阵地炸出了缺口。
这叫他们的红军血战。
这叫他们的战术配合。
这叫他们的英勇无畏。
等裁判组骑著摩托车衝进山谷,举著信號旗喊停的时候,两边已经阵亡了將近三分之一的人。
枪声停了,硝烟散去,双方士兵从掩体里探出头来,看见对面那些灰头土脸的“敌人”身上,穿的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蓝军制服。
空气凝固了。
“你们……”一连长张了张嘴,看看三连长,“你们是三连”
三连长也在看他:“一连”
枪口慢慢垂下。
有人开始骂娘,有人蹲在地上抽菸,有人乾脆躺在地上哈哈大笑。
裁判组组长黑著脸,刷刷刷在记录本上写著什么,那表情比吃屎还难受。
演习还没结束,自家人干掉自家人,这在演习史上都是头一遭。
“我们的口令不是刚换过吗”一连长问。
三连长也问:“你们的口令是什么”
“夜鶯。”
“松林。”
两个连长对视一眼,同时骂了一句脏话。
口令对得上,但谁也没想到对面是自己人。
因为按照赵烈的部署,一连和三连应该是分开驻扎的,一个在隘口东侧,一个在西侧十五公里外的村庄,中间隔著一条河。
正常情况下,他们根本不会碰面。
除非有人故意驱赶。
“你们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一连长问。
“西边。”
“我们也是从西边。”
三连长点菸的手停在半空:“谁让你们过来的”
“指挥部。”
“上面说隘口需要增援,红军主力在东侧集结。”
两个连长面面相覷。
他们也接到了同样的指令,只不过传达的方式不同——一个是从电台里听到的,另一个是通讯兵送来的书面命令。
命令的內容出奇一致:红军主力即將突破隘口,命你部火速增援。
但问题是,指挥部根本没有下过这个命令。
赵烈赶到山谷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阵亡的士兵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抽菸聊天,活著的在帮忙打扫战场。
裁判组那边已经统计完了损失,一个上尉跑过来报告:“赵营长,演习裁判评定,一连和三连共计损失一百二十三人,其中阵亡八十七人,重伤三十六人,装备损失……”
“够了。”
赵烈抬手打断他。
他走到一连长面前:“怎么回事”
“报告营长,我们收到指挥部命令……”
“我没下过那个命令。”
一连长愣住了。
三连长也愣住了。
“电台里说的……”
“假的。”
山谷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著赵烈,等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赵烈解释不了。
他確实下了换口令的命令,也確实没下过让两个连队同时增援隘口的命令。
问题出在哪里新口令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不可能被破译。
通讯加密等级提到二级,理论上安全係数足够。
就算红军截获了电文,也不可能偽造出符合加密標准的指令。
除非——
口令本就是红军发给他的。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赵烈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但眼神已经变了。
他想起那些口令本的来源,那是战前从上级那里领下来的,据说是某本军事教材里附赠的標准范例。
教材是谁编的不知道。
上级从哪弄来的不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那些教材在红军手上也有一份,那他换再多次口令都没用。
因为每一次换口令,都在別人的剧本里。
指挥部那边,参谋们已经乱成一锅粥。
有人对著电台喊话试图恢復联络,有人在整理地图標註各部队位置,还有人拿著笔在纸上计算什么。
但当赵烈走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营长,统计结果出来了。”一个参谋递过来一张纸,“目前能联繫上的部队只剩四个建制连队,两个排和通讯排完全失联。
按演习规则,我们已经有超过三成兵力处於『阵亡』或『失联』状態。”
赵烈没接那张纸。
他站在沙盘前,看著那些代表自己部队的小旗。
一面倒下的,是二排。
再倒下一面,是四连一部。
倒下的越多,棋盘上就剩下越少的旗子。
“我建议,”有人说,“暂时关闭所有电台,改用通讯兵传令。
这样可以最大程度避免红军利用电台渗透。”
“不一定,”另一人反对,“他们既然能偽造口令,就证明对我们的通讯机制了如指掌。
改用通讯兵,他们一样能假传命令。”
“那你说怎么办”
“我怀疑……我们內部有內鬼。”
“你他妈放屁!老子跟兄弟们打了五年仗,谁叛变革命了你说!”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他们总能提前知道我们的位置!”
吵起来了。
赵烈没说话。
他盯著沙盘,脑海里飞快地復盘。
从头到尾,他都被那个姓林的按在地上摩擦。
每一次反击,每一次调整,都被对方提前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