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心弹全给我退了!”
李景隆踩在火药箱上。
手里的西洋熟牛皮鞭子狠狠抽在青石砖上。
啪的一声脆响,砖面崩起一层白灰。
“国公爷!你疯了!”张猛猛地转过身。
这老兵痞单手死死抠住刚填进炮口的十斤熟铁球。
“底下那是三百头大象!”张猛眼珠子瞪得溜圆,扯著破铜锣嗓子狂吼。
“披著生铁冷锻甲的大象!”
“皮比青石城砖还厚!”
“退了实心弹换散弹”
张猛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拿那些破铁钉和碎铁锅片去给畜生挠痒痒”
“五十步距离,散弹打不穿大象的骨头。”
“那几百头肉山顶著火星子撞上来,一鼻子就能把咱们的青石炮台连根掀了!”
风雪倒灌进石堡。
台基上的五十个神机营老卒全停了手里的活。
没人动通条。
这不符合燕山卫打了一辈子的常理。
李景隆从木箱上跳下来。
皮靴踩著结冰的灰浆,两步逼到张猛跟前。
他没讲道理,抬腿一脚重重踹在张猛的小腿迎面骨上。
张猛疼得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硬是没撒手。
“你脑子里装的全是塞外放羊的马粪!”李景隆指著下方的乌拉尔山口。
“实心弹打出去,一发铁球能砸穿几头大象”
李景隆凑到张猛脸前,吐沫星子全喷在张猛的铁面甲上。
“撑死三头!”
“帖木儿带了三百头大象,后头跟著三十万人!”
“你六千发实心弹全打光,把大象砸成肉泥,后头那几十万肉盾怎么挡”
李景隆一把薅住张猛胸前的扎甲。
“大象再大,它也是畜生!”
“大明户部的黄册里写得明明白白,象属,畏火,惧巨响,软肋在眼鼻。”
李景隆拽著张猛走到青石女墙边,把这老卒的脑袋往下按。
“看清楚底下的地场。”
“十万流民刨出来的连环大坑,底下压著的高压火药桶。”
“实心弹打过去,大象死了,死在坑外头,后面的路就平了。”
李景隆声音压得极低,透著一股商人的毒辣。
“把大象放进来。”
“让它们踩进坑里。”
“火药桶从脚底下炸开,畜生就会嚇破胆。”
“这会换上散弹洗地。”
“碎铁锅片打不透铁甲,但能戳瞎畜生的眼睛,削烂畜生的长鼻子!”
李景隆撒开手,猛地回头扫视全场。
“大象瞎了眼,疼急了眼,它还会往前冲吗”
“它只会掉过头,用它几万斤的身子,去踩帖木儿那三十万人的铁壳子!”
台基上静了半个呼吸。
张猛咽了一口混著泥沙的干沫子。
他抽出腰里的解腕尖刀,一把撬开炮管后头的塞子。
“退弹!”张猛扯破嗓门大吼。
神机营老卒手脚麻利。
长木通条捅进去,十斤重的实心铁弹被顶了出来,噹啷落地。
老卒们扛起大號帆布麻袋。
两寸长的生铁防滑马蹄钉、敲碎的废弃铁锅残片。
稀里哗啦全灌进加粗拉长的青铜炮管里。
木槌夯实,引线扯出。
五十门长管破夷大炮,成了五十个能喷吐几万枚利刃的铁扫帚。
“国公爷,换完了。”张猛把尖刀插回后腰。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马蹄声。
这种震动极其沉闷,顺著冻土层,顺著青石台基的缝隙,直往人的膝盖骨里钻。
李景隆走到女墙最前沿。
狂风夹著雪粒子刮过乌拉尔山口。
山口那块刻著“大明极西之界”的青石巨碑前头,黑压压的影子推平了雪线。
帖木儿的大象阵到了。
三百头极西战象,並排挤在狭窄的山道口。
每一头大象背上,架著坚固的实木战楼。
战楼里缩著三个端著波斯火绳枪的火枪手。
大象的粗腿上裹著生铁锁子甲,长鼻子上套著带倒刺的纯钢铁链。
每迈出一步,雪地上的死人骨头和冻硬的烂泥全被踩成齏粉。
后头。
无边无际的三十万帖木儿大军,扛著厚重的大木盾,紧紧贴著大象的屁股往前挪。
没衝锋,没喊杀。
这是纯粹的厚度碾压。
李景隆冷眼看著最前头那头肩高过两丈的老象。
老象的粗壮大腿跨过了前头那一层洗刷乾净的碎肉堆。
象鼻扫过“大明极西之界”的碑座。
“一百步。”李景隆拿手指数著距离。
大象踏入缓坡道。
“八十步。”
老象脚底下一滑,粗糙的脚掌重重踩在一块盖著雪的薄石板上。
极其清脆的一声“咔嚓”。
石板碎了。
几万斤的重量毫无阻挡地砸进那个浮土填平的浅坑。
粗硬的象脚底板结结实实压住了底下的高压黑火药桶。
周围全挤著同类。
大象想拔出脚,脚底一蹭。
挤压摩擦引发了火药木桶外侧预留的燧石粉末。
火星子一亮。
轰!
第一声闷雷从地底深处硬生生撕开冻土层。
这声巨响没有在半空炸开,全闷在大象的脚底下。
老象的左前腿直接化为一场血肉暴雨。
生铁锁子甲被狂暴的火药气浪当场扯碎,混著大象粗大的腿骨白茬,直衝半空。
老象发出了怪异的惨叫。
几万斤的身躯彻底失去平衡,朝著左侧轰然栽倒。
后背战楼里的三个火枪手被甩出两丈远,还没落地就被后头跟上的另一头大象踩成肉饼。
“炸了!”张猛死死抓著女墙边缘。
李景隆连眼睛都没眨。
“没完。”李景隆双手拢在袖子里。
连锁反应开始了。
老象倒下,砸倒了左侧的四块薄石板。
轰!轰!轰!
连环地雷阵彻底爆发。
十万流民埋下的五千桶高压黑火药,在不到三个呼吸內,从山道地底接连引爆。
积雪、黑土、碎石子混杂著橘红色的火光,掀起一道高达三丈的土墙。
十几头最前排的大象当场被炸翻。
有的肚子被破开大口子,花花绿绿的肠子顺著泥水往下淌。
有的下巴被铁片削没一半,疯狂甩动著长鼻子四处乱抽。
火焰捲住了大象的生铁甲。
巨响刺破了庞然大物的耳膜。
动物最原始的恐惧,在此刻碾碎了帖木儿骑兵几个月的残酷驯化。
前面没路,全是火坑。
疼疯了的大象看不懂军令。
它们猛地转过庞大的身躯。
猩红的眼珠子里全是火光和同伴的鲜血。
“昂——”
残存的两百多头大象发出震天的哀鸣,四蹄发力,朝著来时的路亡命奔逃。
那个方向,全是紧紧贴著它们列阵的帖木儿重装步兵。
步兵们高举著大木盾,正等著跟在大象后头进山谷。
一堵疯狂移动的肉山冲了过来。
“拦住它们!”千夫长在人堆里声嘶力竭地喊叫。
长矛手下意识地竖起四米长的长矛。
没用。
大象用套著钢刺链条的鼻子横著抡击。
十几个长矛手连人带长矛被抽成两截。
几万斤的脚掌重重踏进人群。
踩在重步兵的大木盾上。
木盾碎裂。
底下的步兵整个胸腔被踩成糊在地上的烂泥。
铁甲被挤压的声音和步兵破了音的惨叫混在一起。
狭窄的乌拉尔山口。
退兵无路。
大象在自家阵地里蹚开了吃人的血路。
“开炮!”
李景隆扯开嗓门,手里捏著的火摺子狠狠戳在旁边那门长炮的引线处。
嗤——
五十条火线极速燃尽。
咚咚咚咚!
低沉的炮响在山谷两面石壁上来回激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