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要你们当最后那把剔骨刀。”朱允熥语气斩钉截铁。
“十字军撞死在铁板上。等敌方两翼被阻击线打乱。朵颜三卫直接推开车门出阵,去割鞑子脑袋,一个别放走。”
拿死王八壳子克制机动?火炮洗地加阵地绞肉。这一手够绝。
李景隆算盘都不拨了。
“殿下,绕后的那两万罗斯重骑怎么办?”李景隆指着沙盘后背,
“青石城连个城门板都没挂上,全是干活的百姓。老窝被端,前线全得抓瞎。”
朱允熥将短刀抛还给朱权。
“青石城那边,孤留了五千神机营。外加一个人带队。”
朱棣看着沙盘布局发问:“谁能拿五千火枪兵挡住两万罗斯重甲?”
“铁铉。”朱允熥吐出名字。
大明朝出了名的死硬派后勤调度官。
“他走前立了军令状。青石城要是丢一块活砖,他提着脑袋来见孤。”朱允熥移开视线。
风雪停了。
大明战营里,火把把夜底子映得血红。
沉闷的木轱辘声碾碎了冻土表层的薄冰。
三千辆挂着三寸实木加精铁挡板的偏厢车,被北地大挽马硬生生拖拽着朝前拱去。
迎着初夏刺骨的寒风,大明的移动钢铁城墙,直插一马平川的决战地。
……
丑时末,钦察大草甸正中央。
“当!当!当!”
十几个光膀子的大明力士抡起铁锤,把手腕粗的生铁锁链一环套一环,死死楔进偏厢车前后的挂耳里。
三千辆大车,首尾彻底咬死。
从半空往下看,这就是一个周长超过十里的巨大铁环。一头扎在泥地里,连个进出的豁口都没留。
朱权把波斯短刀插回腰带,抬起马靴在车轱辘上狠踹了一脚。
实木轱辘纹丝不动。
“允熥,这就是你昨晚说的车悬阵?”朱权转过头,指着被铁链拴成死疙瘩的大车阵,
“老祖宗的车悬,讲究的是轮转如飞,机动穿插!你把轱辘全拿铁链子拴死,这是自掘坟墓的死王八壳子!”
朱权急了。
他手底下的朵颜三卫全是关外最拔尖的轻骑兵。眼下全被朱允熥下令赶进了大车阵最里头。
马跑不起来,人只能干瞪眼。
没等朱允熥接茬,硬底战靴踩碎草皮的动静传来。
朱棣大步流星走近,脸色阴沉得能拧出黑水。
他身后跟着张猛这群燕山卫的老卒。
平时在塞外横着走的重甲骑兵,此刻全被卸了马铠,手里捧着的全是沉甸甸的火药罐子。
“太孙。”朱棣连殿下都不喊了。
他走到朱允熥面前定住,抬手指着后头那些蹲在车板底下的燕山卫。
“你缴了燕山卫的突击权,让老子的重骑兵下马蹲坑装火药?”朱棣咬字极重,
“大平原碰重骑兵平推,三岁娃娃都知道,要么抢高地冲锋,要么拉开两翼游击!”
朱棣一把薅过张猛手里的火药罐,在手里掂了掂。
“现在倒好!十几万大军窝在这铁环里。外头一马平川!人家三万铁罐头提起马速,惯性有多大你知道吗?”
朱棣把火药罐重重磕在木头案几上,
“三寸厚的挡板算个屁!只要撞开一个缺口,车阵直接散架!三万骑兵灌进来,大明老百姓连跑都没地方跑!”
他死盯着朱允熥的眼睛。
“允熥,大明的刀要是生了锈,这北疆就彻底守不住了!”
风从草皮上刮过,带着股初夏特有的土腥味。
朱允熥没恼。
他抬起手,把那罐火药拨弄到案几正中。
“四叔,那是前朝的打法。”朱允熥语调平稳,“大明现在的刀,不在弟兄们手里,在那儿。”
他随手往下一指。
朱棣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偏厢车的木挡板底下,距离草皮只有一掌宽的死角缝隙处。
两百门三十六斤重的虎蹲炮,大头朝外,依次排开。
粗壮的八字生铁腿,已经被老兵抡大铁锤活生生砸进了底下的冻土层里。
药室后头,塞满了刚刚炼制出的火药粉。
铁管子里,实心铁砂子和带刺的碎铁钉压得满满当当。
“四叔怕挡板被撞破?”朱允熥走下高台,皮靴踩在偏厢车下沿的横木上。
“这三千辆大车,底盘全加了重铅配重块。车底打着暗桩,跟草地下方的硬土早锁死了。”
朱允熥转过身。
“别说三万重骑。就是十万头大象发了疯撞上来,磕烂的也只会是它们自己的脑壳。”
朱允熥走到张猛身前,一把揪住他胸前的扎甲领口。
“孤收了你们的马,是因为这仗压根不用拔刀。等十字军冲进三十步。”
朱允熥扫了一圈这群憋屈的燕山卫悍卒,
“你们唯一的差事,就是拿火折子点引线,把管子里的碎铁渣子,全轰进他们战马的马腿和下盘里!轰完一炮,马上拿长通条清膛填药!”
“谁通得慢了,谁耽误了下一发散弹,孤当场剁了他的脑袋。”
朱允熥撒开张猛,重新走回朱棣面前。
“四叔,睁眼看好。仗,还能这么打。”
……
距离大明车阵西侧五里。
十字军主帅威廉大公骑在一匹纯白的安达卢西亚高头大马上。
他举着单筒黄铜窥镜。镜片里,大明那座静止不动的黑色铁环车阵死气沉沉。
没有战马冲出列阵。没有火炮提前开火轰鸣。
“哈哈哈!”威廉放下窥镜,仰头大笑。
他扭头看向右侧脸色极差的脱脱迷失。
“大汗。这就是你们怕得要死的东方怪物?”威廉用极品小鹿皮手套拍打着马鞍,
“在一望无际的钦察平原上,放弃全部机动性。拿几圈烂木头车子把自己锁死?”
脱脱迷失死盯着远处的黑色圆环,没吭声。
他带兵在草原打了一辈子转圈仗,见过找死的,没见过这么找死的。
“这种蠢仗,在我们西方,连刚摸剑的农夫都干不出来。”威廉把窥镜扔给副官,唰地拔出包金阔剑,
“十字军的板甲,连重型弓弩都射不穿。他们那木头挡板拿什么挡?”
副官在马上欠身请示:“大公,教皇的重型臼炮还需要半个时辰才能运进阵地。要不要等大炮响了再进攻?”
“等个屁。”威廉啐了一口土话。
剑脊拍在铁护腿上,当当直响。
“那是用来轰石头城墙的!对付几圈木头马车用臼炮?这是在侮辱主的光辉!”
威廉双腿磕马腹,马往前蹚了两步。
身后,是漫山遍野、被晨曦映出刺眼银光的钢铁长城。
三万十字军重装骑士。连人带马,套在六七十斤重的纯钢板甲里。人人手里端着四米长的白蜡木冲锋骑枪。
“这是上帝之矛。”威廉眼底全是贪婪。
只要这股重装洪流碾碎那层可笑的木板壳子,东方的丝绸、香料、打铁秘方,就全归他了。
脱脱迷失身侧的十万轻骑已经按捺不住,草原战马在原地烦躁地打着响鼻。
“威廉大公。”脱脱迷失拔出弯刀,“既然你们愿意啃骨头,正面归你。我的轻骑走两翼包抄。别让那群黄种人跑了一个。”
“跑不了。”威廉高举阔剑,剑尖直指大明天空。
“吹号!”
十几把长达一丈的铜军号齐刷刷吹响。低沉压抑的号音撕开了草原清晨的寒风。
动了。
三万铁罐头,踩着密集的蹄印,开始控马加速。
……
大地在抖。
这种震动不走耳朵,而是顺着鞋底,直往人的膝盖骨里往上钻。
大明车阵里,静得能听见火折子的燃烧声。
张猛蹲在木挡板后头。两腿分开,脚底板死死扒住底盘横木。
左手攥着冒火星的火折子,右手扶在三十六斤虎蹲炮的生铁管壁上。
管壁上挂着的冷霜,被他掌心的热汗化开了。
眼皮直跳。
透过挡板底下拳头大小的射击孔,他往外看。
五里……四里……
排头的十字军重骑已经从慢步转入小跑。
一片白花花的银色铁墙,铺天盖地推了过来。四米长的骑枪,在晨光底下白得扎眼。
王二蹲在旁边,狠狠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他手里没拿刀,抱着一根前端绑着硬毛刷的长木通条。他负责给张猛清炮膛。
“头儿,这帮洋铁王八真他娘的头铁。阵型排得这么密,连条黄狗都钻不过去。”王二声音发颤。
他半辈子砍人,没打过这种干蹲着挨撞的仗。
“闭上你的鸟嘴。把通条握稳。”张猛手心全是汗,火折子在风里忽明忽暗。
高台上。
朱棣背在身后的双手,早攥成了铁拳。
双眼跟鹰一样,死抠着正面碾过来的十字军。
脑子里疯狂盘着战损账。
距离三里。
步骑对冲的生死红线。
如果他来打,这时候燕山卫重骑必须杀出阵。
借着最后三里地的冲刺提速,两面重骑硬碰硬对撞。哪怕折损三成弟兄,也能从敌阵里撕开一道血口子。
距离两里。
十字军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已经顺着风刮进耳朵。
朱棣眼底冒出焦灼。
来不及了。现在就算撤开偏厢车,大明骑兵也提不起马速。
距离一里半!
“为了主的光荣!”
敌方大阵爆出能掀翻天灵盖的狂吼。
三万重甲战马,彻底放开马力,进入全速冲锋!
红泥翻卷,草皮被马蹄踏碎崩飞。
几万吨铁甲与肉体叠加的恐怖冲量,迎面硬砸过来。
朱权在旁边骂了句极脏的草原土话。手里的波斯短刀抽出来一半。只要挡板一破,他准备第一个拿血肉之躯上去填。
反观朱允熥。
他压根没看正前方那极具感官冲击的冲锋画面。
他低着头,从怀里掏出一块西洋进口的黄铜怀表。大拇指“啪”地按开表盖。
表盘里,秒针滴答滴答走得极稳。
“五十步!”
车营前排的眼线哨兵,扯破了嗓子吼出距离。
朱棣猛地转头盯着朱允熥:“允熥!开炮!”
朱允熥死盯着怀表,没抬头。
“放他们进三十步。散弹面才能刮满全员。”
他嘴里低声念叨的,不是四书五经,全是工部反复测算出的虎蹲炮极限装药燃烧比。
四十步。
三十五步。
连前排重骑兵头盔铁缝里呼出的白气,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十字军骑士头盔底下,甚至挂上了嗜血的表情。
在他们脑子里,再往前挺三个呼吸。手里的骑枪就能把这些破木板和后头的黄种人,扎成糖葫芦。
“三十步!”哨兵嗓子彻底喊破音。
啪。
朱允熥合上表盖。
他缓缓抬头,视线平扫向前。
“全线引火。”
“开炉。”
话音一落。
张猛手里的火折子,直接杵在虎蹲炮的药线上。
刺啦。
火药线极速燃烧。
大车底下,两百条火线在同一刹那,猛地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