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尖锐而冰冷,像一把无形的刀子,割开人的神经,将深藏的恐惧与绝望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林升宾靠着墙壁,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骨架,松垮地滑坐在冰凉的长椅上。短短几个小时,他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层,深刻的法令纹如同刀刻,写满了疲惫与颓败。
他不再是那个在商场上意气风发、运筹帷幄的林氏总裁,而只是一个目睹了女儿惨状后,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父亲。
薇薇!是他跟心爱之人在目标达到之后,最意气风发的时候生下的宝贝女儿。
现在落得了这样的下场,是报应吗?是他当年亏欠妻女的报应吗?
不,不会的,不是的!绝对不是!
急救室的红灯终于熄灭。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林先生,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林升宾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被身旁的儿子林安和一把扶住。他抓住医生的手臂,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我女儿……薇薇她怎么样了?”
医生叹了口气,避开他急切的目光,翻看着手中的病历,用最客观的语气陈述着最残酷的事实:“病人遭受了极其严重的暴力侵犯,导致子宫破裂,引发大出血。
为了保住她的性命,我们不得不进行了紧急切除手术。除此之外,她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五根肋骨断裂,脾脏破裂,也已经做了修补手术。最严重的……是她的右脚,送来时已经……我们尽力了,但没能保住。”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林升宾的心里。子宫切除、肋骨断裂、脾脏破裂、右脚截肢……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无法想象,更无法接受的未来。
他的女儿,那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娇纵任性却也明艳动人的林薇薇,从此以后,将是一个残缺不全、再也无法拥有完整人生的废人。
“沈家……”林升宾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浓烈的恨意,“够狠啊!给我女儿留下一条命,就是这样一条残破的命!”
这句话与其说是在控诉,不如说是在绝望的哀嚎。他知道,沈家这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宣告他们的胜利,也是在用最极致的羞辱来惩罚林薇薇的愚蠢和恶毒。他们没有杀死她,却让她生不如死。
林安和站在一旁,英俊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他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妹妹被扔在家门口那血肉模糊的样子,像一幕恐怖电影,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他心中的怒火与恨意,几乎要将理智燃烧殆尽。
“爸,您振作点!”他扶着摇摇欲坠的父亲,声音因压抑而颤抖,“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妹妹的仇,我一定会报!沈扬……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么对薇薇!”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寂静的走廊。
林升宾用尽全身力气,给了儿子一巴掌。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哆嗦。“闭嘴!”他低吼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力,“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林安和捂着火辣辣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爸?您说什么?算了?薇薇她……她变成这样了,您说算了?”
“不然呢?”林升宾的眼神黯淡下来,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你妹妹做了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买凶意图毁掉沈家的准儿媳。安和,你动脑子想一想,沈家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们林家在京都,不过是仗着这些年积攒的家底,还能在二流圈子里蹦跶。沈家,那是真正的顶层!他们动动手指头,就能让我们万劫不复!现在,他们只是废了薇薇,没有直接对林氏下手,已经是看在我们林家还能苟延残喘的份上,格外留情面了!”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林安和的怒火上。他不是不懂,只是不甘。
“可是……可是薇薇她和沈扬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啊!”他不死心地辩解,“那个阮糖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沈扬他……他就一点旧情都不顾吗?非要下这么狠的手?”
林升宾疲惫地闭上眼,靠在墙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情分?在绝对的实力和触及底线的挑衅面前,情分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沈家这是在杀鸡儆猴,在告诉所有人,动他们的人,是什么下场。薇薇……是那只被宰的鸡。”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你妹妹跟沈家的仇怨,就此了结。安和,听爸的话,去找两个最可靠的保姆,等薇薇情况稳定下来,就把她送出国去。远远地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
林安和的拳头握得更紧了。父亲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割着他的骄傲和尊严。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是唯一的选择,但他心中的怨恨却如同疯长的藤蔓,将他的心脏紧紧缠绕。
沈扬!他默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薇薇是错了,她已经受到了最惨痛的教训,你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让她现在这副鬼样子,生不如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为了一个外人,竟然能狠心至此!好,很好。这笔账,我林安和记下了。
他垂下头,掩去眼中的阴鸷,用一种近乎屈辱的顺从声音回答:“……是,爸,我知道了。”
***
第二天,周五。沈家大宅灯火通明,一派温馨和乐。
沈汐特意把孩子们都召集回来吃团圆饭。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轻松而愉快。
月桃看着其乐融融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从口袋里拿出一部小巧的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爸,您振作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妹妹的仇,我一定会报……”
林安和那压抑着愤怒与不甘的声音清晰地在餐厅里回响,紧接着是林升宾那充满恐惧与无奈的训斥。整段对话,将林家父子的心理活动暴露无遗。
录音播放完毕,餐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