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舱门后，并非预想中的竖直井道，而是一段倾斜向下的、极为宽阔的金属回廊。空气带着陈腐的金属味和淡淡的臭氧气息，却奇迹般地没有外面那些侵蚀性的黄雾。头顶每隔很远才有一盏嵌入墙壁的应急灯，散发着奄奄一息的惨白光芒，勉强照亮脚下锈蚀严重的网格状地板。回廊两侧的金属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非自然形成的暗色沉积物，像是某种菌类与无机盐的混合体，有些地方还流淌着微弱的、荧绿色的黏稠液体，发出极其轻微的“滴答”声。
蓝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深入。她维持着体表那层淡金色的“星沙光膜”，但调整了它的主要功能，从“环境模拟与过滤”转为“强化感知与能量预警”。光膜如同延伸出去的神经末梢，将回廊中流动的微弱能量流、空气的细微成分变化、乃至远处隐约的震动，都反馈回来。
“安全，暂时。”她低声对上方打了个手势，声音通过一丝灵能约束，清晰地传到裂谷边缘。
不久，铉和炎伯也通过绳索降下，落在平台上。炎伯立刻在舱门内侧布置了几个简易的警戒和净化符文，防止外面的“古老之息”渗入或平台菌毯再度活跃。铉则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地用机械义眼扫描回廊环境，终端屏幕上快速刷过分析数据。
“结构完整度……78%，但能量管线彻底沉寂。空气成分……氮氧比例异常，惰性气体偏高，存在微量未知有机挥发物，无毒，但长期吸入可能影响神经。那些荧光液体……含有低度放射性，以及……生物代谢残留信息。”铉的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带着回音，他的语气越来越像在做技术汇报，显然，这里的环境正一点点撬动他尘封的职业本能。
“你的记忆，有反应吗？”蓝澜问。
铉按着太阳穴，那只人类眼睛流露出痛苦与困惑：“画面……很碎。类似的走廊……奔跑的人影……警报的红光……还有……一种低沉、无处不在的‘嗡鸣’，不是机器，像是……什么东西在‘说话’。”他指向回廊深处，“我们得往里走。控制中枢，或者主能源室……应该在更下层。那里……可能有完整的记录核心，如果还能启动的话。”
三人稍作整顿，由蓝澜开路，炎伯居中策应并沿途留下不易察觉的灵能路标，铉负责技术侦查和记录，开始向回廊深处进发。
回廊漫长而压抑，倾斜的角度让人步伐不自觉加快。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呼吸声和偶尔滴落的荧光液滴声，便是死一般的寂静。但这种寂静反而让人不安，仿佛整个巨大的井体结构都在沉睡，而他们是不请自入、试图唤醒它的渺小虫子。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下，另一条则水平延伸，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印有抽象齿轮与闪电标志的金属大门。
“标记是……‘次级能源与生态维持区’。”铉辨认着门旁几乎剥蚀殆尽的铭牌，“里面可能有独立的备份能源，或者……当年的生态实验样本库。”他的机械义眼聚焦在那扇门上，“门锁是物理机械结合灵能验证……灵能验证部分早就失效了，但机械部分可能还能手动破解。”
“需要进去吗？”炎伯问，“我们的目标是更深处的主控区域。”
蓝澜沉吟着，她的“预警光膜”感知到水平通道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脉冲。非常慢，几分钟才一次，像是垂死的心脏最后的跳动。“里面有非常微弱的能量脉冲，不是主能源那种。或许有我们需要的信息，或者……工具。”她看向铉，“能打开吗？安全吗？”
铉蹲在门边，从工具箱里取出几件奇形怪状的工具，开始尝试。“机械结构复杂，但型号很老……给我点时间。安全未知，但通常这种次级区域，不会设置太致命的防御，除非……”他顿了顿，“除非里面封存的东西，被认为极度危险。”
就在铉专注开锁时，蓝澜的预警光膜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反馈——不是来自门内，而是来自他们来的方向，以及脚下更深远的黑暗处。一种细微的、密集的“沙沙”声，正在从回廊的墙壁沉积物内部，从通风管道的阴影里，由远及近地汇聚过来！
“有东西过来了！很多，很小，速度很快！”蓝澜低喝，光膜瞬间转为淡金护盾，笼罩三人。
炎伯手中火光一闪，一枚照明符文升空，柔和但持久的光芒照亮了前后数十米的范围。
看清来物的瞬间，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那是无数拳头大小、外形如同变异潮虫的甲壳生物。它们的外壳呈现出与墙壁沉积物和荧光液体相似的暗色与荧绿，身体下方是数十对快速划动的节肢，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不断开合、流着腐蚀性口水的圆形口器。它们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墙壁、天花板、地板的每一个缝隙涌出，目标明确地向三人所在的位置汇聚！
“是‘清道夫’……维护日志里提到过，用于清理管道沉积物和小型变异体……”铉的声音带着一丝恍然和更多的恐惧，“但它们应该只在能源低下时休眠……我们进来，活动产生的热量和能量波动……可能激活了它们！它们的口器能分泌强酸，啃噬金属和有机体！”
说话间，虫潮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近前，悍不畏死地撞在蓝澜的淡金护盾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护盾光芒微微荡漾。
“不能硬抗，数量太多！”炎伯沉声道，手中已多出几枚烈焰符文，“火攻或许有效，但可能点燃空气中的挥发物，或者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蓝澜大脑飞速运转。用紫金星火大面积焚烧？消耗巨大，且不确定是否会引起井体结构的未知反应。用净初之焰净化？这些生物更像是机械与生物变异的混合体，净化概念可能不对症。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荧绿色的黏稠液体上，又想起铉说的“生物代谢残留信息”。一个想法闪现。
“铉！这些‘清道夫’，它们的行动是受什么控制的？简单的热源/能量源趋近？还是有更基础的生物指令？”
铉一边紧张地看着越来越密集的虫潮，一边快速回答：“底层指令……应该是‘清除非系统识别能量源与有机物’……它们感知主要靠能量扰动和有机分子……核心驱动可能来自某个还没完全停摆的……区域管理子程序！”
子程序？也就是说，它们并非完全自主，而是听命于一个仍存在的“控制器”？
“能找到那个控制信号的源头或者频率吗？用你的设备！”蓝澜命令道，同时加大护盾输出，将试图从侧面爬上墙壁绕过护盾的几只清道夫震飞。
铉手忙脚乱地操作终端，机械义眼的光芒剧烈闪烁：“我在尝试……信号非常弱，混杂在背景辐射里……需要时间解析和定位……”
“没那么多时间！”炎伯已经掷出一枚烈焰符文，在虫潮中炸开一小片火球，烧焦了数十只，但更多的立刻填补了空缺，它们甚至开始叠罗汉，试图从上方越过护盾。
蓝澜知道不能再等。她再次将感知提升到极限，不再仅仅是预警，而是主动去“捕捉”空气中那无形无质的、可能存在的控制信号。紫金星璇全力运转，“缔造者”知识中关于信号处理、信息编码的部分被调用。她将自己的灵觉当成一个极度灵敏的接收器，在嘈杂的背景“噪音”中，搜寻那一丝规律性的波动。
找到了！
非常微弱，断断续续，像是接触不良的无线电波。信号源头……不在脚下，也不在头顶，而是来自——那扇铉正在开启的“次级能源与生态维持区”大门之后！
“控制信号来自门内！”蓝澜急道，“铉，还要多久？”
“最后一道齿轮卡锁……马上……好了！”随着铉用力一撬，“咔哒”一声闷响，沉重的金属大门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足够一人侧身通过。
就在门开的刹那，那股控制信号的强度骤然清晰了一瞬！同时，门内涌出一股更陈腐、更阴冷，混合着某种草药和腐烂物质气息的空气。
虫潮的动作也随之一顿，仿佛收到了新的指令。
“进去！快！”蓝澜当机立断，维持护盾，示意炎伯和铉先入。
三人迅速挤入门内。蓝澜最后进入，反手试图关闭大门，却发现这门无法从内部手动关闭。
门内是一个广阔的空间，比回廊高出数倍。许多巨大的玻璃圆柱形容器排列其中，大部分已经破碎，里面空无一物或残留着干涸的、难以辨认的污渍。少数几个完好的容器内，浸泡着难以名状的、萎缩的动（？）植物组织。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控制台，屏幕漆黑，但一些指示灯居然还闪烁着极其微弱的、电池般的红光。控制台下方的地板格栅中，透出更微弱的、稳定的淡蓝光芒——那可能就是次级能源。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控制台旁，一个连接着无数管线、半嵌入墙壁的圆柱形透明罐体。罐体内充满了浑浊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大脑**。
那大脑并非生物组织应有的鲜红或灰白，而是呈现出一种暗淡的金属色泽，表面包裹着细密的神经网络般的银色线路，与罐壁上的管线相连。它静静地悬浮着，但在蓝澜三人闯入的瞬间，大脑表面那些银色线路，骤然亮起了微弱却规律的蓝光！
与此同时，门外那汹涌的“清道夫”虫潮，如同接到最高指令的军队，齐刷刷地在门口停下了！它们不再试图进攻，只是静静地簇拥在那里，圆形口器不断开合，仿佛在等待。
控制信号，正是从这个金属大脑发出！
“这……这是……”铉看着那罐中的大脑，如遭雷击，一段更为清晰的记忆碎片轰然涌入：“‘灯塔’……生态维持区的‘自律管理者’……代号‘灯塔’！它……它应该已经随着主能源关闭而沉睡才对……”
罐中的金属大脑，似乎“感应”到了铉的存在，表面的蓝光闪烁频率微微加快。一个断断续续的、直接响彻在三人脑海中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识……别……三级维护工程师……身份编码……残留……确……认……”
“外……来……高能生命体……识别……失败……关联……古……老……协议……冲突……”
“清……道……夫……指令……维……持……待……机……”
“请……问……访……客……你们……是来……执行……最终……‘静默’指令……的……吗？”
它的提问，指向一个残酷的可能：这个被称为“灯塔”的管理者大脑，仍在执行着当年的某种终极协议，而“静默”指令，很可能意味着彻底的关闭，或者说……毁灭。
而门外，是成千上万受它控制的“清道夫”大军。门内，是一个徘徊于沉睡与执行指令之间的古老人工意识。
他们的生路，似乎悬于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以及这个名为“灯塔”的金属大脑，究竟还保留着多少“理智”，又隐藏着多少关于深井和铉族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