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安德烈神父打来的。伊森正在擦车,灰色本田一个月没洗了,车顶落满了树叶和鸟粪。他关掉水管,接起来。
“伊森,有新情况。你得来一趟。”
“什么情况”
“日本那边,制裁以后出了点怪事。一些以前被封印的东西开始往外跑。是真正的怨灵。教廷在日本的人不够用,有些东西已经漂到美国来了。”
伊森把抹布搭在水管上。“到了美国”
“东岸,新泽西,一个小镇。有栋房子。刚刚搬进去的人家全死了。一家四口,吊在客厅里。警方说是集体自杀。但现场照片里出现了同一个模糊的影子。长头髮,白裙子。教廷的档案里有个名字——伽椰子。”
伊森没听过。“伽椰子”
“日本都市传说里最凶的那种。不是被人供出来的,也不是什么都市传说,是被虐杀后怨念不散。教廷派了三个人去,一个失踪,一个进了精神病院,一个回来再也没开口。”
神父说,“你不一样。如果你出面应该很容易解决。”
“地址发我。”
掛了电话。伊森上楼,把荆棘王冠塞进背包,朗基努斯之枪用布包了塞进去,揣上指虎和枪。下楼,玛莎在厨房切菜。
“我出去一趟。”
“又出门”玛莎探出头,“刚回来没几天。”
“新泽西。很快。”
玛莎没再问,擦了擦手,走过来给了个拥抱。“小心。”
灰色本田上高速,开了快三小时,穿过纽约,进了新泽西。
那个小镇在州界西边,很小,一条主街,店都关著门。天灰濛濛的。他把车停在路边,推门下车。空气里有股烂树叶的味道。
那栋房子在镇子东边,死巷尽头。
灰白色的两层楼,屋顶缺了几块瓦,窗户上贴著封条。草坪很久没人剪了,枯草和绿草混在一起。
门口立著块出售的牌子,漆褪色了。伊森站在街对面,展开圣灵感知。
那栋房子是黑的。不是没有光,是他的感知伸进去像伸进沥青,黏住了,拔不出来。
他走过去,掀开警戒线,推门。门没锁。
客厅很暗,窗帘拉著。地上有白色的標记线,四个人形的轮廓,吊在空中的样子。
空气里有股甜腻的腐臭味,混著旧木头味。
墙上掛著这家人以前的照片,一家四口,在海边,在游乐园。
他把照片看了一遍,然后翻到最后一张。是塞在相框后面的。边缘烧焦了。
一个女人的脸。长头髮,白裙子,站在一扇门后面。她的眼睛很黑,没有底。嘴微张著,像要说什么。
伊森盯著那张脸看了几秒,后脖颈发凉。不是风,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从照片里,从墙里,从天花板裂缝里。他把照片塞回去,转身。
楼梯口站著一个人。长头髮,白裙子,光脚。脸是歪的,像骨头碎了又长歪了。她看著他,面无表情。然后她笑了一下。
伊森没动。手按在枪上,没拔。
圣灵感知告诉他,这不是分身,不是幻影,是她本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没踩地,裙摆垂著,遮住脚。
伊森拔枪,打在她胸口。蓝色火焰炸开,她往后仰了一下,低头看胸口的洞。
洞在癒合,几秒钟就合上了。
她抬头看他,那张歪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打量猎物的表情。
伊森把枪收了,戴上荆棘王冠,抽出长矛。王冠亮了,金光顺著手臂流到矛尖。
光落在她身上,她皮肤开始冒烟。
伊森往前走一步,她退一步。他再走,她再退。
退到楼梯口,她停住了。
伊森没再走。他知道她不会离开这栋房子。她是地缚灵,困在这里,走不了。
他收了长矛,摘下王冠,走出那栋房子。门在身后虚掩著,风一吹,晃了一下。
他站在街对面,看著那扇门。神父说得对,伽椰子跟他以前对付的东西不一样
他转身上车,在镇子上找了家小旅馆,开了一间房。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像只张开的手。
他闭眼,脑子里全是那张歪脸。
手机震了一下。神父的消息。“到了”
伊森打字。“到了。见了。”
“怎么样”
“没打起来。她在看我。”
神父说:“小心。伽椰子跟你以前碰过的东西不一样。她没有目的,没有理由,没有逻辑。她本身就是怨念。”
伊森看了那行字,没回。
他把手机放床头,关了灯。窗外有月光,很薄,照在地板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明天还得再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伊森开车回到这座房子。
伊森站在客厅中间,看著楼梯口的那个女人。
她不动,他也不动。
闭上眼睛。圣灵感知像水一样漫出去,不是朝四周,是朝她。
那团浓稠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裹住了他的感知。
她的怨念没有智慧,没有思维,只是一种本能。
像飢饿,像疼痛,像困兽在笼子里来回走。
感知继续往里走,穿过那层黑色的壳子。
里面更黑,但不是空的。有什么东西在更深处,不是她,是她的源头。
伊森终於要解开自己的疑惑了,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没直接杀了伽椰子的原因。
但是不等他仔细探查意外就先来了。
他的灵魂被拽出去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他的身体还在原地站著,但意识被抽离出来,穿过那栋房子的屋顶,穿过云层,穿过星星之间的空隙。
速度快得像从悬崖上往下跳,没有尽头。
他看见了宇宙。不是天文照片上那种彩色的宇宙,是黑暗的,冰冷的,什么都没有。
星星很远,像快要灭掉的灯泡。
他在往更黑的地方去。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
只有一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在伊森的感知里它没有形状,没有位置,没有大小,但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座山压下来。
伊森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
他的意识在那片黑暗里泡著像一块被扔进深水的石头,往下沉,一直往下。
然后他回来了,是被弹回来的。灵魂撞进身体里,像被人从高处推下去,摔在地上的那种疼。
他睁开眼,跪在地上,手撑著地板。头疼得像要裂开。
耳朵里有声音,不是一种,是无数种。重叠在一起,像合唱,但每个声音都不在同一个调上。高音,低音,尖叫,低语,全是他听不懂的语言。
双手捂住耳朵,没用,声音是从里面来的,不是从外面。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的地板。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开了个广播站,所有的频道同时响。
他想吐,眼前发黑。快要晕过去的时候,伊森能听懂的声音来了。
“要有光。”
不是很大,不是那种雷鸣般的巨响,是正常的音量,像有人站在不远处说了一句话。
但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他耳朵里的声音全停了。像被人按了静音键。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头疼也停了。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那栋房子变了。墙上的照片还在,地上的白色標记线还在,窗帘还拉著。
但那股浓稠的、像沥青一样的气息没了。楼梯口空空的,只有几级木台阶,落著灰。伽椰子消失了。
伊森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扶著墙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回头看那扇门。他知道那栋房子里不再有东西了。
走出房子,站在街边。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暖的。
他低头看著自己手,手上有灰,还有血——刚才摔倒时蹭破的。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蹭不乾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