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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V归途车马辘辘,青轮碾过官道碎石,车身轻轻晃悠着往前慢行。
萧诀延此番回京行事从简,随行只带了一队贴身护卫。陈敬骑马跟在车旁,马背上捆得满满当当,油纸裹着蜜饯酥糕、果脯小食,还有几罐酿好的淡酒,都是临行前特意备好的吃食。
车厢里铺着厚软绒褥,暖融融的。
林初念瘫靠在车壁上,百无聊赖扒着车窗往外瞅,余光一瞟,就见萧诀延端正坐着,膝头摊着一卷古籍,指尖慢慢捻着书页,看得入神,连车马颠簸都像半点影响不到他。
她盯了他好半天,实在熬不住这份安静。
“阿兄,你怎么一路上都抱着书看啊?从代州出发到现在,头都没抬过几回。”
萧诀延指尖一顿,抬眸看向她,眼底漾开浅淡笑意,顺手把书卷合起,放到身侧小几上。
“世事变幻难测,学识从无够的时候。一日不深耕,便觉思路滞涩,多翻几页,总能多悟几分道理。”
好家伙,卷王不愧是卷王。他这人生来就是被责任拴住的,一辈子都在学、都在筹谋,半点松弛都没有。
林初念撇撇嘴,干脆往后一躺,摆成彻底摆烂的姿势。
“也就你坐得住。这些古文绕来绕去,字都看得我头疼,我是真啃不下去。我反倒对算账记账、各类杂七杂八的小本事更感兴趣,死啃古籍这种事,属实熬不住。”
萧诀延瞧着她这散漫随性的模样,只觉得鲜活又讨喜,唇角笑意更深。
“人各有所好,本就不必强求一致。”
林初念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直白的好奇:
“那你呢?你从小就被逼着学兵法、学朝政,一辈子都围着这些转,就没有半点自己真心喜欢、纯粹想做的事吗?”
这话听着轻,却直直戳进心底。
萧诀延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眸色淡了几分。
“我自幼便知晓,身上扛着郡公府的荣辱、朝堂的重任。久而久之,早已分不清何为喜欢,何为本分。岁岁年年步履不停,只知要往上走,护住该护的人,稳住眼前局势,从没有闲暇去想那些闲情逸致。”
听着都觉得累。他这辈子好像从来都是为别人、为大局活,从来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林初念心里软了软,语气直白又随性:
“我倒觉得,人活着舒服自在才是最重要的。钱不用多到堆成山,权也没必要非要爬到最高处。人的欲望是填不满的,今天想要更高的位子,明天想要更大的权势,一辈子被这些东西牵着走,反倒把自己困死了。”
她望向窗外掠过的山野,让她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或者说,是“另一辈子”的事。
她的爸爸是市里小有名气的生意人,公司做得不错,家里条件也富裕。可林初念记忆里,他永远在忙,忙开会、忙应酬、忙扩张,真正陪她和妈妈的时间,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后来他病了,从查出癌症到离开,不过半年。
病床前,他握着她的手,眼里全是遗憾。他说:“我这辈子,光顾着追名逐利,总想爬得更高、挣得更多……可最后,连陪你们好好吃顿饭、散个步的时间都没有。我现在想想,我这一生到底图什么呢?”
那句话,林初念记到了现在。
“人这辈子没必要有多大野心,能顾好自己,吃得饱,穿得暖,日子过得舒心就够了。功名利禄都是虚的,拼一辈子争顶峰,最后未必过得快活。不如好好过好当下的每一天,活得轻松一点才划算。”
萧诀延静静听着,眸中浮起深思,缓缓开口。
“你这份心境,倒是难得。世间众人皆汲汲营营,争着攀高望远,少有甘愿守着寻常安稳之人。只是这世道险恶,若无半分心机筹谋、立身本事,反倒容易被风浪裹挟。你想要的这份自在,实则是最难得到的。”
萧诀延认可她的通透,却也深知世道残酷。没有足够的底气,所谓自在,不过是空中楼阁。
林初念点点头,也不反驳:
“我懂你的意思,人总得有自保的本事才行。只是别把一辈子全都耗在争抢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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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马车行至一处岔路口,道旁立着块老旧石牌,纹路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林初念扒着车窗往外看,那条岔路往远处青山延伸,来往行人熙熙攘攘,比主路还要热闹,顿时来了兴致。
“哎?这条路是往哪儿去的?看着人这么多,倒是挺热闹。”
萧诀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此处往前,是东境的重镇广陵城,归镇东郡王林啸管辖。”
“广陵城?”林初念眼睛一下子亮了,“是不是三年前天天打仗的那座城?”
她早前就听人闲谈过,早年东境战火不断,后来才被朝廷招安归降。
“正是。”萧诀延颔首,“三年前这一带战火连绵,流民四散。林啸归降之后坐镇东境,严加治理,这三年日渐安稳,商旅往来不断,不少百姓都愿意往此处定居,反倒成了一派繁盛烟火气。”
林初念穿越过来这么久,从前在乡下做丫鬟,日日围着柴米打转,连村口小河都少能靠近。后来被接入郡公府,又困在四方院墙里,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这大宋的天地山川。听着东境风气又肆意又松弛,她眼里的向往都快藏不住了,亮晶晶地直盯着那条岔路。
萧诀延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问道:
“想去逛逛?”
林初念半点不遮掩,狠狠点头,语气满是期待:
“想啊!我从来没去过这种边城,听说是自由自在的氛围,跟京城完全是两个样子,早就好奇坏了!”
这时车外传来轻叩车壁的声响,是陈敬的声音:
“世子,广陵城终究是镇东郡王属地。林啸旧部向来悍勇,对朝廷官员素来疏离,您身份惹眼,贸然入城恐生事端,属下以为不妥。”
萧诀延自然知晓其中利害,可侧首看着林初念满眼期待的模样,心底的顾虑便淡了大半。他一辈子行事皆权衡利弊,可这一回,倒想顺着她的心意,纵容一次。
他略一思忖,已有了周全打算,抬声对外吩咐:
“陈敬,你带着护卫,去前方驿站等候即可,不必随行入城。”
陈敬一愣:“世子?”
“我与念念二人入城便够。”萧诀延语气笃定,“你寻一身寻常青布男装送来,让念念换上。我们扮作远游的寻常世家兄弟,无人能辨身份。只逛半个时辰便折返,无碍大局。”
“真的可以?”
林初念瞬间眼睛瞪得溜圆,惊喜都写在脸上。
陈敬还想再劝,透过车帘瞥见世子眼底的笃定,又望见姑娘雀跃的模样,到了嘴边的劝阻终究咽了回去,躬身应下:“属下遵命。这就去备男装,在前路驿站静候世子与姑娘,绝不擅自行动。”
“嗯。”
车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林初念立马凑到萧诀延跟前,眉眼弯成月牙,又惊又喜:
“真能进去?不怕被镇东郡王的人认出来找麻烦啊?”
萧诀延抬手,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眼底满是纵容:
“谨慎些便无妨。你既这般好奇向往,便陪你去看看。归途本就不赶,不必一味赶路。”
林初念心里一暖,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从前的他,万事永远大局为先、利弊至上,从来不会为这种随性玩乐的小事破例。可现在,他愿意为了她的一点好奇,避开身份锋芒,陪她偷偷逛边城。
原本单调无聊的归途,忽然就多了满满的期待。
只等到驿站换上衣衫,她就能抛开所有纷争烦恼,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他一同去看看广陵城的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