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月瑶一把抓住林春华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抬头时，眼底映着苏莫离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发抖：“苏师姐，我们现在……应当如何？”
“助我稳住此阵。”苏莫离双手在胸前结出繁复的法印，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像是在虚空中托举着一座看不见的大山。
随着她的动作，青色的灵光从掌心溢出，却又在下一秒剧烈摇晃，仿佛风中残烛。
“而且，我想，我们可能已经不在原处了。”
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玉，却仍带着惯有的清冷，只是尾音里藏着丝不易察觉的颤。
那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什么意思？”谢月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莫离没有回答。她死死咬住下唇，牙关紧得像是要把骨头咬碎。
鲜血顺着齿缝渗出，起初是一丝殷红，转瞬便连成了线，滴答滴答地落在衣襟上，将原本素净的下巴染得触目惊心。
那血色红得妖艳，衬得她原本就清冷的眉眼多了几分凄厉的艳色。
“没事。”她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味道，“接下来……都听我的就行。”
天穹之上，蓝色如泼墨般铺陈开来，几只白鹤的身影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它们看似慵懒地舒展着修长的颈项，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带着某种韵律，实则快得像是一道划过天际的白练，将风流都割裂成碎片。
“郁师叔，前方发现异兽出没，疑似是青鳞兽。”
为首的弟子名叫青百生，开光期的修为让他目力极佳，但他此刻的脸色却比脚下的云还要白。风将他的发冠吹歪，几缕碎发贴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显得狼狈不堪。
他最近在这一带巡逻，是他最先发现情况，评估了情况后，立刻寻了郁离颂等人来解决这件事。
郁离颂立于鹤首，白衣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上绣着的墨竹仿佛活了一般，在风中狂乱舞动。
他神情是一惯的冷漠：“情况如何？”
“据说有人闯进去了，应该……”青百生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响，“凶多吉少了。”
“何出此言?”
“那是头元婴期的青鳞兽，已经觉醒了天赋。”青百生将打听到的情况说了出来，“而进去的那伙人，才开光期。”
两者相遇，无疑螳臂挡车，必将支离破碎。
郁离颂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一挥衣袖，脚下的白鹤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双翅一振，速度骤增，瞬间将周围的景物拉成了模糊的线条。
“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了！”身后的弟子大喊，声音被风扯得支离破碎。
“凡事皆有可能，不可轻易下决断。”
郁离颂的背影挺得笔直，“况且，若是他们在生死关头就此认输，那么修仙对他们而言，就没有任何意义。”
妖雾升腾之处，视线所及皆是灰败的死寂。
苏莫离闭着双眼，盘腿悬浮在离地三寸的空中。
她的识海已经是一片狼藉，无数灵纹在她的神识操控下疯狂运转，像是一张在大风暴中勉强维持的网。
谢月瑶、林春华，甚至包括那个刺头的李祁，此刻都被迫盘膝坐在特定的方位上。
他们的脸色同样难看，体内的灵力像是被一个无形的旋涡强行抽取，汇入头顶那座摇摇欲坠的法阵中。
让李祁这种人乖乖听话并不容易，但耐不住苏莫离救了他们一命，而且有人帮腔，他也只能咬牙忍下这口恶气。
不知是何缘故，苏莫离布下的阵法竟然与周围的妖雾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抗。
苏莫离也是想到曾经师父教过她的一些东西，脑内灵光一闪，想到将谢月瑶她们作为阵法点位，和阵法融为一体。
加上她们自身有灵气，能帮苏莫离维护阵法。
但问题来了。
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这头元婴期妖兽的恐怖。
幻境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阵法壁垒，每一次撞击都让苏莫离的神魂剧烈震颤。
她不仅要维持阵法的运转，还要修补被妖息腐蚀的灵纹，更要分神压制体内因为强行越级催动阵法而反噬的灵力。
开光期的修为，终究是太勉强了。
苏莫离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卡BUG。
阵法彻底失效需要核心灵纹完全崩溃，而只要她在灵纹即将断裂的瞬间将其修复，理论上就能无限拖延时间。
但这需要极其恐怖的神识操控力。
她将全部神识撒开，像是一张细密的网，试图笼罩住每一寸空间。
修士的神识与修为息息相关，开光期的神识本就如涓涓细流，此刻却被她当成了滔天洪水来用。
透支。
极度的透支。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万年冰窟，又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凛冽的寒风中。
神识的枯竭带来了感官的错乱，她听不见谢月瑶的惊呼，听不见李祁的咒骂，只能听见自己耳蜗里冰冷的风声，像刀子一样钻进钻出。
冷。
痛。
窒息。
世界在她的感知中开始扭曲、拉长。她“看”到了谢月瑶苍白的脸，看到了林春华颤抖的睫毛，甚至看到了李祁眼底深处的恐惧。
如果阵法失效，所有人都会被迷雾吞没。
会发生什么？
被妖兽撕碎？
苏莫离不知道，但她清楚一点——她们会死。
死？
她怕死吗？
苏莫离在混沌的识海中问自己。
答案是不怕，明明知道下一刻可能就是魂飞魄散，她的心底却并没有预想中的慌张，反而冷静得可怕。
可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要死在这里？
凭什么她辛苦修炼的每一分灵力，都要成为妖兽的养料？
她不想认命。
她那么努力地活着，那么拼命地修炼，不是为了像一只蝼蚁一样，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随随便便地死掉。
一股不甘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枯竭的识海中疯长。
苏莫离感觉自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感知。没有风，没有月，没有痛觉，甚至没有了自我。
这个世界只剩下了灵气，和那些在虚空中不断亮起又熄灭的灵纹。
她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修补匠，在崩塌的废墟上一次又一次地垒起砖块。
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了她的脸颊上，滑过嘴角，带着铁锈的腥味。
是血？还是泪？
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她只知道，人在阵在。
就在此时，耳边忽而轰鸣一声，不知是什么，也可能是脑子负载过多的哀嚎声，但下一秒视野变换，她看见了一个漂浮的图案。
太眼熟了。
苏莫离念道:“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
是那个阵法。
原来那不是梦。
苏莫离按下心中的震撼，定眸看了半晌，即使学了这么久，她依旧看不出这是什么阵法，在卦象之中，她看见缓缓流转的灵纹。
难道是道类阵法和玄类阵法结合的阵法?
苏莫离看不懂但大为震惊。
这简直闻所未闻，她当初也不是没有问过师父，可师父说两者不可能结合在一起，也不是没人试过，但都失败了，而且大概率会爆炸。
这次没有怪风，也没有什么声音。
字漂浮在空中，苏莫离想去触摸，却怎么也触摸不到。
苏莫离只能在等待。
脚下的灵纹越转越快，一股灵气冲入苏莫离的体内。
苏莫离眉头一跳。
莫非小予子心心念念的金手指，在我这?
谢月瑶睁大了眼睛，就连李祁也一样，他们震惊的看见一股灵气冲上苏莫离的头顶，汇入阵法内，连带他们精神都一振。
那光柱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古老而荒凉的气息。
原本摇摇欲坠、布满裂纹的阵法光壁，在接触到这股灵气的瞬间，竟然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仅如此，光壁上还生出了无数细小的藤蔓与花苞，瞬间绽放出璀璨的灵光。
苏莫离原本惨白如纸的脸色，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血色，甚至比之前更加莹润，她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眼底不再是之前的死寂。
“这……”谢月瑶喃喃自语。
李祁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苏莫离缓缓站起身，悬在半空，衣袂无风自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奔涌不息的力量，那是一种掌控天地规则的错觉。
她的瞳孔中缓缓流动着金色的纹路，不过不是很明显，如果不靠近观察，基本上看不见。
一头小巧的青色小兽不知从哪里跑来，靠近了法阵，瞳孔圆乎乎的，满是好奇。
“谁？”
小兽眼中印出一个虚幻的影子，它呜呜了几声朝着影子靠近。
苏莫离知道有小兽的靠近，但她不知道全貌，只是忽然感觉到，小兽靠近了法阵，然后一溜烟的钻进了她的识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