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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一,卫云裳上任第一天。
辰时,她穿着贵妃常服出现在尚宫局,身后跟着两个新拨来的宫女。
尚宫局掌事女官杜若迎出来,行了礼,递上这个月的宫务册子。
卫云裳没有翻。
“这个月的月例银子发了没有?”
“回贵妃娘娘,二十五发放。”
“浣衣局呢?上个月报损的布匹核过了吗?”
杜若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一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宋姑姑在管。”
“现在本宫协理六宫,也该过过目。”卫云裳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浣衣局、针工局、司膳处近三个月的用度流水全调出来。”
消息在午前传到坤宁宫。
宋时瑶进来的时候,顾夕瑶正在教承霁认字。
“娘娘,卫贵妃一上午调了三个局的账。”
“嗯。”
“她还把针工局报上来的两笔糊涂账打了回去,扣了掌事太监半个月的月银。”
承霁抬起头,看了他母后一眼。
顾夕瑶不动声色地把儿子的头按回去:“写你的字。”
“让她查。”顾夕瑶说,“查得越细越好。”
宋时瑶犹豫了一下。
“可她要是查到永寿宫那笔……”
“她已经看到了。”顾夕瑶说,“昨天谢恩的时候就看到了,她没问。”
“那她今天会不会……”
“不会。”顾夕瑶拿起承霁写的大字看了看,“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永寿宫那笔账是我留给她的第一道门槛,她要是敢动,就说明她比我想的蠢,她要是绕着走,就说明她比我想的聪明。”
午后,卫云裳果然没有碰永寿宫那笔账。
但她做了另一件事。
申时,沈芷衣匆匆走进来。
“娘娘,卫贵妃把司膳处掌事太监李全忠叫去问话了。”
“问什么?”
“问御膳房每月的鲜鱼采买走的是哪家铺子。”
顾夕瑶的手停了。
鲜鱼采买,御膳房的鲜鱼供应商,是工部侍郎段家的亲戚开的铺子。
钟沅入宫时带来的那条暗线,她刚切断了银珠,段家的铺子还没来得及动。
卫云裳在查这条线。
不是替章伯年查,因为段家跟章伯年没关系,段家背后站的是工部。
她在给自己攒筹码。
“有意思。”顾夕瑶自言自语。
“娘娘?”
“替我传个话给卫贵妃。”顾夕瑶说,“就说御膳房的账比较复杂,让她不必着急,慢慢看。”
沈芷衣去了。
顾夕瑶坐在桌前,翻开册子,在卫云裳的名字章家,专查工部,此人在自立门户。
她搁下笔,又想了想,加了半句:可以用,但不能信。
戌时,裴铮的密报到了。
宋时瑶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娘娘,秋选的初拟名册出来了。”
“这么早?”
“礼部今天呈的,章首辅连夜批了,明日就要送御前。”
顾夕瑶接过名册抄件。
八月初三秋选,按例选十二人入宫,名册上列了四十人的备选名单,籍贯、年龄、家世俱全。
她从头看起。
第一页,京城各府的女儿,没有异常。
第二页,地方官员家眷,按惯例推选,中规中矩。
第三页。
她的目光定在一个名字上。
常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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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常。
籍贯:彰德府安阳县。
年龄:十七。
家世一栏写着:父常平,已故,母张氏,现居安阳。
常平。
今天凌晨她刚在彰德府的户籍记录上看到这个名字。
章伯年二十年前的师爷。
他的女儿,出现在了秋选名册上。
顾夕瑶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把名册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章伯年不是要通过暗道送刺客进宫。
他要通过秋选,光明正大地把常平的女儿送进来。
暗道是备用。
秋选才是正门。
“宋时瑶。”
“在。”
“传裴铮,查常锦书,查到骨头里去。”
裴铮的回复比预想中快。
六月二十三清晨,一份密封的册子送到坤宁宫。
顾夕瑶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常锦书,十七岁,自幼随母居安阳外祖家,未曾出县,安阳县令亲自作保,礼部审核无异,彰德知府加盖荐章。
看上去干干净净。
裴铮在第二页夹了一张纸条:面上查不到任何问题,此女在安阳读过私塾,邻里口碑甚佳,张氏守寡十余年,靠织布为生,与章家没有任何往来记录。
没有往来记录。
一个首辅故幕僚的遗孤,和首辅没有任何往来,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养了二十年,养到干干净净,就为了今天推上台面。
顾夕瑶翻到第三页。
裴铮在最后写了一行字:唯一异常,常锦书随身有一枚玉扣,质地极佳,非寻常织户所能有,玉扣背面刻一个“章”字。
“章”字。
不是“常”,是“章”。
顾夕瑶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常平姓常,但他师从章伯年,女儿佩的玉扣刻的是“章”字。
这枚玉扣是章伯年给的。
是信物。
送进宫来的时候,这枚玉扣就是接头的凭证。
顾夕瑶合上册子,把密报锁进匣子里。
辰时,卫云裳来请安。
她今天来得很早,穿了一身藕荷色常服,没戴凤冠,只插了两支素簪,看起来比册封那天收敛了许多。
“臣妾昨日理了理司膳处的账,有些地方想请教娘娘。”
顾夕瑶看了她一眼。
请教,贵妃协理六宫不到两天,就学会用“请教”这个词来递话了。
“说。”
“司膳处鲜鱼采买,每月一百二十两,但实际入库量只有账面的六成。”卫云裳把一份清单递上来,“亏空的四成银子,走的是工部侍郎段嗣昌妻弟开的铺子。”
顾夕瑶接过清单,没翻。
“你查到这些花了多久?”
“小半天。”卫云裳如实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笔账我为什么没动?”
卫云裳的睫毛颤了一下。
“臣妾……愚钝。”
“你不愚钝,你太着急了。”顾夕瑶把清单放在桌上,“段家这条线牵着工部,工部后面站着钟沅的父亲,我切了银珠,没动铺子,是因为铺子还有用。”
卫云裳的脸色微变。
“一条正在淌水的沟渠,比一条干了的沟渠更容易知道水从哪里来。”顾夕瑶说,“你把它堵了,水就改道,改了道我还得重新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