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血。”顾夕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薛灵筠面色微变:“娘娘是说,滴血验亲?”
“不。”顾夕瑶摇头,“滴血验亲是做给朝堂看的,那是最后一步,眼下要做的,是验赵婉儿的血。”
她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推到薛灵筠面前。
薛灵筠低头看去,纸上写着:孕妇血中之毒。
“娘娘的意思是……”
“贪狼的绝户计划针对的是本宫腹中的承霁,用的是云雾丝与雪中春相生相克的慢毒。”顾夕瑶将笔搁下,“那种毒,你当初在本宫血中验出了极寒之气。”
薛灵筠瞬间明白了。
“娘娘想让臣女验赵婉儿体内,是否也残留着类似的药物痕迹?”
“不止。”顾夕瑶的手指点在“血”字上,“周良的脉案记了右关略弦,你说可能是药石之气,如果赵婉儿服用了某种催孕或造假滑脉的药物,那药物的残余一定还留在她体内,你能不能通过诊脉,判断出她用了什么药?”
薛灵筠沉思。
“如果她用的是西域的催孕秘药,臣女有七成把握能从脉象中分辨,但前提是,臣女必须亲手搭脉,而且时间不能太短,至少需要三次诊脉,前后间隔不超过五日。”
“三次。”顾夕瑶喃喃,“那就需要一个让你名正言顺进出咸福宫的理由。”
殿内安静了片刻。
宋时瑶突然开口:“娘娘,臣女有个主意。”
顾夕瑶看她。
“太医院的规矩,嫔位以上有孕,需安排太医定期请平安脉,周良是院判,他诊了第一脉,按例后续的平安脉可以由其他太医轮值。”
“你想让薛灵筠以轮值太医的身份进咸福宫?”
“不。”宋时瑶摇头,“薛灵筠是娘娘的人,赵婉儿不会让她靠近,但如果换一个身份呢?”
她看向薛灵筠:“薛太医精通妇科与胎产,如果皇后娘娘以关心皇嗣的名义,向太医院下懿旨,要求增派一名擅长保胎的女医官入咸福宫值守,太医院能拒绝吗?”
薛灵筠眼睛一亮。
“皇后关心皇嗣,天经地义。”顾夕瑶缓缓点头,“满朝文武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赵婉儿会防备。”薛灵筠补充。
“她当然会防备。”顾夕瑶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所以本宫不派你去。”
薛灵筠一愣。
“本宫派你的师妹去。”
“师妹?”薛灵筠怔住,“娘娘说的是……沈芷衣?”
“沈芷衣入太医院三年,资历浅,存在感弱,和本宫没有任何明面上的往来。”顾夕瑶的声音不紧不慢,“但她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医术你清楚,本宫只需要她做一件事。”
“每次请完平安脉,把脉象如实记下来,交给你。”
薛灵筠深吸一口气。
这是一招暗度陈仓,明面上是皇后大度关怀,实际上是往赵婉儿身边安了一双眼睛。
“臣女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顾夕瑶从案上取出裴铮的密信,递给薛灵筠,“沈越,赵家的远房表弟,裴铮正在查他的血样,本宫需要你准备一套方案。如果最后走到滴血验亲那一步,本宫要确保万无一失。”
薛灵筠接过密信,看完后,脸色变了几变。
“娘娘,如果赵婉儿肚子里真是那个沈越的孩子……这不只是后宫丑闻,这是欺君。”
“欺君?”顾夕瑶的声音冷下来,“赵家做的事,比欺君严重一万倍。”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薛灵筠,你还记得贪狼被抓时交代的话吗?他说西域暗桩在大梁潜伏了十五年,宫里有,军中也有。”
“臣女记得。”
“裴铮查到赵锐在进京前,秘密见过一个西域商人,万宝斋的胭脂,别院里的沈越,偏殿里来路不明的催情香。”顾夕瑶转过身,“你觉得这一切,像不像一张网?”
薛灵筠沉默。
“赵家不是在塞女人。”顾夕瑶一字一句,“赵家在下棋。”
她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咸福宫的方向。
“可惜,他们不知道,棋盘,在本宫手里。”
薛灵筠走后,宋时瑶进来禀报。
“娘娘,裴铮传来消息。沈越回西北的路线已经查清,他走的是官道,但在潼关停留了一夜。”
“潼关?”
“裴铮在潼关的驿站查到,沈越那一夜见了一个人。”宋时瑶的声音压得极低,“定北侯的幕僚,钱塘。”
顾夕瑶的手指微微一顿。
钱塘。
这个名字她听过。
“钱塘是三年前定北侯从西域战场上带回来的降将,此人原是西域右谷蠡王帐下的汉人谋士。”
汉人谋士。
顾夕瑶慢慢闭上了眼。
西域降将做了定北侯的幕僚,沈越在回西北的途中秘密接触此人。赵家到底在图什么?
“让裴铮继续查钱塘,查他和西域旧部是否还有联系。”
“是。”
宋时瑶退到门口,又停下。
“娘娘,皇上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
顾夕瑶沉默了三息。
“不急。”她的声音很轻,“等本宫拿到赵婉儿肚子里那个孩子的真相,再告诉他也不迟。”
宋时瑶看着顾夕瑶的背影,欲言又止,终究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烛火在案上跳了两下,映着顾夕瑶平静的侧脸。
她低头,看着承霁的摇篮。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拳头攥着她的一缕头发,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顾夕瑶伸手,轻轻把头发从他手里抽出来。
“承霁。”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娘会替你把路扫干净的。”
三日后,太医院。
一道加盖皇后凤印的懿旨送到了院判周良的案头。
懿旨措辞温婉,说皇后挂念皇嗣安危,特命太医院增派一名擅长保胎的女医官入咸福宫,协助照料婉嫔。
周良拿着懿旨的手,微微发抖。
周良的手抖了片刻,最终还是在调令上签了字。
他不敢不签。顾夕瑶的懿旨写得滴水不漏,皇后关怀皇嗣,派女医官保胎,谁敢说半个不字?
何况懿旨最后还加了一句,“此事已禀明圣上,圣上欣慰。”
沈芷衣当日便入了咸福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