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目光落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
“薛灵筠。”
薛灵筠站在第三排,穿一身素青女官常服,头发梳得整齐,面容端静。
“在。”
“子部归你,重点整理医方类古籍,按年代分册,逐本登记书名、卷数、残缺情况。”
“是。”
薛灵筠的声音平平的,接了任务,退回原位。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顾夕瑶把名册合上,交给阎立。
各组散开上楼。
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嘎吱作响,灰尘被踩起来,在窗格间飘浮。
阎立跟在顾夕瑶身后,走到一楼无人的角落,低声问:“盯多紧?”
“不用贴身盯。”顾夕瑶的声音压得很低,“藏书阁第二层子部书架最东头,靠墙那一列,第三格,有一本《本草衍义补遗》,永安十年太医院抄本。”
阎立点头,记住了。
“那本书第十七页夹层里有一张太医院的手抄药方附注,上面记录了血沉砂的三种配伍禁忌,其中第二种禁忌涉及胎毒。”
阎立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张附注是太医院内部流通的,从未外传。”顾夕瑶停下脚步,“如果她翻到那一页时停留超过三息,就够了。”
阎立没有问“够了是什么意思”。
他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被叫住。
“阎立。”
“属下在。”
“别让她发现你。”
阎立的脊背直了一分。
“属下明白。”
他上了楼。
顾夕瑶独自留在一楼,走到一架落满灰的书柜前,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插回去。
她的目光透过书架间的缝隙,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第二层。
薛灵筠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子部书架。
东宫藏书阁的子部藏书不算多,约四百余册,但医方类单独占了两格,里面有不少太医院历年的抄本。
这些抄本是太子东宫的标配,子需要懂一些基础医理,以备不时之需。
但这批抄本里有一些附注,是太医院内部手抄流转的。
普通人看不出来。
学过医的人看得出来。
在太医院待过的人,不仅看得出来,还会知道那些附注意味着什么。
楼上传来搬书的声音,偶尔有女官低声交谈。
顾夕瑶在一楼坐下来,面前摊开一本账册,开始核对藏书阁的旧目录。
她做得很认真,像真的只是在整理藏书。
半个时辰过去。
阎立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份登记册,走到顾夕瑶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登记册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指尖点了一下。
那一页是薛灵筠的整理记录。
字迹工整,每一本书的书名,卷数,残缺情况都记得清清楚楚。
阎立的指尖点的是第七行。
《本草衍义补遗》,永安十年太医院抄本,二十三卷,缺第四,十一卷。
旁边薛灵筠写的批注是:“内页有虫蛀,需修补,已单独放置待修。”
顾夕瑶看着这行字,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单独放置”。
别的虫蛀书她没单独放。
就这一本。
阎立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放在桌上。
上面是他的笔迹,只两行:
“翻至第十七页,停顿五息,指尖触及夹层,未抽出,合上后放于架顶。”
五息。
顾夕瑶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两遍,然后放在烛台上,火苗舔上去,纸条卷曲发黑,化成了灰。
她用茶碗里的冷茶浇灭了灰烬。
“她知道那张附注在里面。”顾夕瑶的声音很轻,“但她没拿。”
阎立站在一旁,等着。
“没拿,说明她知道有人在看。”
阎立微微点头。
顾夕瑶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她整理书架的时候,手法是什么习惯?”
阎立想了想:“左手扶书脊,右手翻页,翻页用拇指和食指。”
“翻到药方页的时候呢?”
阎立的眉头动了一下。
“一样。”他顿了顿,“不,右手中指会搭上去,三指翻页。”
三指翻页。
那是翻药方的习惯。
药方竖排小字密集,两指翻容易错行,三指翻更稳。
这是在太医院抄方子抄出来的手法。
顾夕瑶靠进椅背。
楼上传来薛灵筠的声音,不大,正在和另一个女官讨论一本残本该归入哪一类。
声音平稳,语调正常,听不出任何异样。
“继续盯。”顾夕瑶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别盯她这个人,盯那本书。”
阎立抱拳。
顾夕瑶走出藏书阁,日光铺在廊道上,很亮。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不远处的院墙拐角,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是周若晴的侍女秋月。
她在藏书阁附近,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看见顾夕瑶后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低头行礼,转身快步离开。
顾夕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藏书阁在东宫东北角,周若晴住在东侧竹林院,两处之间隔了一道月门和半个花园。
秋月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
除非有人让她来看看,今天藏书阁里安排了谁。
顾夕瑶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风从月门穿过来,吹动她袖口内侧那粒许淑宁缝的纽扣。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身后,藏书阁二楼的窗户半开着,薛灵筠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千金翼方》残本,目光却落在窗外。
她看见了顾夕瑶的背影。
也看见了秋月。
她把书翻到下一页,没有抬头,嘴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架顶上,那本被她“单独放置待修”的《本草衍义补遗》安安静静地躺着。
第十七页的夹层里,那张手抄附注一个字都没动过。
但她已经知道它在那里了。
藏书阁二楼的光从西窗透进来,照在书架间窄窄的过道上,浮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薛灵筠蹲在子部医方类书架前,面前摊着一本蓝皮线装册子,封面褪色严重,右下角被虫蛀了一个铜钱大的洞。
这是今天整理的第三十一本。
她的整理速度不快不慢,和其他女官保持着差不多的进度——每本书翻开,查缺页,登记书名卷数,放回原位或归入待修。
动作重复,枯燥,没什么好看的。
阎立就是在这种枯燥里盯了一上午。
他没有站在二楼。
一楼东侧有一面朝上的窗格,位置刁钻,正好能看见二楼子部书架最东头那一片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