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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6章 孩痴症
    待二人入内,画春便将门合上,自己则静候在外头。

    

    偏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高窗外透入的天光,在地上投出一方亮斑,映照着空中浮动的微尘。

    

    赵玉儿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卫青禾的头垂得很低,交握在身前的双手紧紧攥着袖口,在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颤抖着手,探入自己的襟口内侧,摸索了片刻后勾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个被素色旧帕子,仔细包裹着的物件。

    

    她捧着那个小帕包,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又像是捧着滚烫的炭火,手抖得厉害。

    

    她没敢抬眼,也没有说话,只是一层层地揭开那旧帕子。

    

    随着帕子完全展开,露出了里头躺着的东西,是一枚小小的长命锁。

    

    赵玉儿的目光落在那长命锁上,瞳孔便不由得微微一缩。

    

    不需要任何的言语,甚至不需要看清锁上刻了什么字迹。

    

    只消一眼,她便明白了。

    

    那日卫青禾曾私下跪在自己面前,泪水涟涟,就是捧着这枚长命锁。

    

    她当时哭着说,不敢奢求其他,只求娘娘将来若有可能,帮她打听一下那孩子的下落,是死是活,让她心里有个着落。

    

    赵玉儿当然记得自己当时的惊愕与感慨,最终看在主仆一场,又怜她身世飘零,便应允了。

    

    只是后面风波不断,自己的处境也非一帆风顺,此事便暂且压下,只暗中联系楚奚纥派了可靠之人,循着那些本就模糊的线索,慢慢查访。

    

    如今,这枚本应深藏的长命锁,在这坤宁宫的偏殿内,被卫青禾如此珍重地再次捧出,其意不言自明。

    

    赵玉儿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旋即又缓缓松开,涌上的是一股酸涩的痛。

    

    她此刻才明白,卫青禾为何执意要单独说。

    

    门外站着的,是皇后最信任的宫女,任何一点关于宫外之事的言语被泄露出去,都足以让卫青禾万劫不复,甚至可能牵连到她这个旧主。

    

    她抬起眼,望向卫青禾苍白的脸,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开口,但卫青禾一直死死盯着她的反应,此刻定能看得分明。

    

    那意味再明显不过了:收起来,别说出口。

    

    卫青禾的眼泪此刻终于汹涌而出,却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没有发出半点儿声音。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她颤抖的手背上,也砸在那枚陈旧的长命锁上。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哽咽着重新将它仔细包裹好,又塞回襟口的暗袋。

    

    手便按在那里,久久没有松开,仿佛那是她最后一点儿微薄的支撑。

    

    赵玉儿看着她无声的恸哭,胸中的怒气与酸楚交织翻涌。

    

    她撑着桌沿,缓缓站起身,走到卫青禾的面前,伸出手。

    

    却不是搀扶,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卫青禾的腿脚直发软,几乎快要站立不住,全靠着赵玉儿的支撑,却让她抖得更厉害。

    

    赵玉儿凑近她的耳边,轻声问了句,“是他们……又拿这个要挟你,逼你去内务府,大张旗鼓地关心苏氏的孩子们?”

    

    卫青禾猛地摇了摇头,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突兀。

    

    她同样压低了声音,气音里带着哽咽和浓重的悔恨,“不……不是,娘娘。没有人要挟奴婢,是奴婢自己,是奴婢鬼迷心窍,自己做了糊涂事……”

    

    她抬起泪眼,望向纯妃近在咫尺的眼睛,“奴婢……奴婢只是……日日夜夜想着我那苦命的孩子,不知他是冷是暖,是饥是饱,是生是死……这心里就像油煎一样。”

    

    “看见苏氏留下的那两个孩子,那么小就没了亲娘,孤苦伶仃的……”

    

    “奴婢就……就控制不住地想,若是娘娘您能收养了他们,以您的仁厚,必定不会亏待。”

    

    “等将来……等将来您自己亲生的骨肉落地,您有了寄托,或许……或许对那两个孩子的关注便会少些。”

    

    她越说越觉得羞愧,几乎不敢再跟纯妃对视,“奴婢……奴婢就能有机会,多去看顾他们两眼。”

    

    “哪怕是偷偷的,就好像……好像看到了自己孩子,也能稍稍缓解这剜心一样的念想……”

    

    她语无伦次,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泪水糊了满脸,声音也变了调,喘不过气一般地颤抖着。

    

    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了。

    

    没有阴谋算计,也没有被人拿住把柄要挟。

    

    只是一个被思念折磨得快要发疯的母亲,眼前晃着别人没娘的孩子,心里便魔怔了一般,想着自己那不知死活的骨肉。

    

    胡乱抓住一个看似能沾点边的念想,就昏头昏脑地扑了上去。

    

    她只想亲近那两个孩子,仿佛这样就能离自己苦命的孩子更近一点,心里那日夜灼烧的窟窿,就能被填补上一些。

    

    却完全忘了,这念想本身,就是一团能把她自己,甚至把身边所有人都烧成灰烬的鬼火。

    

    赵玉儿当然也听明白了。

    

    没有阴谋,没有胁迫,只有愚蠢。

    

    因本能而生的,致命的愚蠢。

    

    她恍惚想起,从前还是在家做姑娘时,常听别人议论起那些市井传闻。

    

    哪家的新媳妇生了孩子,便如同变了个人似的,整日里魂不守舍地只盯着那襁褓,就连婆母好意接手照看片刻,都觉得那是要夺走她的命根子。

    

    又有哪家的妇人,在孩子洗三那日,只因乳母抱去前厅给亲友瞧了一眼,只片刻不见,便像疯了一样从后院赤脚奔出,披头散发地冲进去将孩子死死搂回怀里,任谁劝也不撒手。

    

    更有些凄惨的,产后郁郁寡欢,终有一日抱着那不会哭闹了的小小身躯,投了井或悬了梁……

    

    那时她年纪小,只觉骇人听闻,不解其意。

    

    姑婶们便叹着气解释,说这是妇人生产后的常事,血气亏虚,心神不稳,有些便会如此,民间谓之“孩痴”。

    

    多半等孩子大些,能走会说了,慢慢也就好了。

    

    郎中们也说,此乃产后常见情志不舒之症,需得家人体谅,细心宽慰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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