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何意?”
李崇明眉头紧锁,龙目之中已然蕴着一丝不豫。
江烨神色不改,迎着天子的目光答道:“回陛下,微臣斗胆,恳请与诸位殿下,同场比试一番。”
此言一出,满殿朱紫之中,立时有数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在场几位皇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唯独老六李云瑾,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全然一副坐等好戏开场的架势。
但更多的人,目光并没有停留在江烨身上,而是如潮水般涌向了他身旁那道端坐如泥塑木雕般的身影,大衍长公主,李云裳。
所有人都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期盼,想要看看这位权势滔天、性情难测的长公主,面对自己驸马当众作妖、甚至还要为了另一个外邦女子与皇子争风吃醋时,会爆发出何等惊人的雷霆之怒。
然而,令人大跌眼镜的是,从始至终,李云裳都稳如泰山。
众人不禁暗自揣度:长公主与这位江驸马是貌合神离,形同陌路?
御座之上,李崇明的神色愈发阴沉。
自打江烨与李云裳成婚,他的目光,实则从未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移开过。
他一直觉得,江烨胸有城府,行事虽出人意料,却每每能切中要害,算是个聪明绝顶之人,配得上他那个命途多舛的女儿。
可今夜,这算什么?
李崇明的心中生出一股浓烈的失望与厌恶,他冷冷地盯着江烨:“你这是作甚?云裳还在此处,你当着她的面,去为其他女子赋诗赞美,成何体统?!”
殿内气温骤降。
百官之中,南阳侯江南阳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个逆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蠢货。”
江南阳心中冷笑连连。
这小畜生全仗着李云裳的余威庇护,再加上皇帝对他另眼相看。
现在倒好,不知死活地发疯,一下子得罪了长公主和皇帝两座大靠山。
这等自掘坟墓的行径,简直是天赐良机。
江烨只是平静地拱了拱手:“还请陛下准许。”
“那你就开始吧。”李崇明的声音冷漠。
江烨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敌意。
但他不怕。
他确信,只要这首诗一出,能让所有看笑话的人乖乖闭嘴。
江烨缓缓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一步。
两步。
一共走了七步。
七步之后,江烨倏然驻足。
他将目光落在了那张冰冷的鎏金面具上。
随后,清朗的声音,在空旷的紫宸殿内回荡开来:“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字字如珠玑落地,声声若惊雷破空。
霎时间,整座偌大的紫宸殿,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死寂。
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几秒钟前,还有人端着酒樽准备看笑话。
有人捋着胡须准备在江烨出丑时大肆批判。
那几位翰林院出身、满腹经纶的老大学士们,更是早早准备好了挑剔的目光。
但在这一瞬间,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大儒,眼睛猛地瞪大,眼珠子都快突出了眼眶,他那原本用来捋胡须的手指,竟硬生生扯断了几根银须。
“这……这……”
另一位名满天下的文臣巨擘,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面色涨得通红,掀起了滔天巨浪!
第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一出,这群饱读诗书的老狐狸们便已经头皮发麻。
这是何等惊艳绝伦的起笔!
不见一个“美”字,却把美的意境拉升到了九霄云外,让天上云彩去嫉妒她的衣裳,让娇艳鲜花去羞愧于她的容颜。
这种想象力,这种笔力,简直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待到四句听罢,那股震撼更是如同海啸般将他们彻底淹没。
御座之上,李崇明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在脑海中将这四句诗翻来覆去地品味了数遍。
忽然,他的目光猛地一闪。
“云想衣裳花想容……云、想、衣、裳……云裳……”
李崇明低声呢喃着,随即,一抹极度明亮的色彩,从这位帝王的眼底轰然炸开。
他霍然抬眼,看向殿中那个挺拔的年轻人。
好小子!
这首诗,表面上是应了题,在写娜姆公主的绝世姿容,可实际上,他竟胆大包天、又极其巧妙地将云裳的名字,嵌在了这千古绝句的第一句!
一明一暗,指花赞妻!
李崇明心中的阴霾瞬间被这惊才绝艳的一笔横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法遏制的舒畅。
能在这等千钧一发之际,用这种才华横溢又玲珑剔透的方式,向云裳表达心意,这小子,果真是个世间罕有的妙人!
坐在李崇明身侧的张皇后,心中却早已是恶毒的咒骂,满嘴胡言乱语的无耻之徒!
这李云裳常年戴着面具,全大衍朝谁不知道那是张奇丑无比的脸?
这江烨竟然能昧着良心,闭着眼睛吹捧出这等千古未有的赞美之词?
什么“花想容”,什么“瑶台月下逢”,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果然,这些读书人的嘴,就是骗人的鬼!
而此时,一直静如止水的李云裳,终于有了动作。
面具下,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正透过鎏金的眼孔,直直地盯着江烨。
在那一瞬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一种连李云裳自己,都未曾体会过、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
江烨迎着那双复杂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他转身面向御座,朗声道:“陛下,微臣这诗,如何?可否当得最佳?”
“烨儿啊烨儿,你这是在耍赖!”
李崇明再也绷不住皇帝的威严,伸出手指点着江烨,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娜姆公主这考题,分明是让你们写诗来描述她的绝代风华,你小子倒好,偷偷摸摸地,把赞美之词全用到了云裳身上!”
说罢,李崇明转头看向使团席位,眼中满是笑意:“娜姆公主,你来说说,他这诗,算不算数?又是否能得这第一?一切,还要由你这位正主来评断。”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又汇聚到了娜姆身上。
娜姆公主微一点头,含笑看着江烨:“驸马这首诗,辞藻意境,皆是千古难见,惊才绝艳,当属第一!更难得的是,驸马构思巧妙,一诗二用,既解了本公主的题,又对长公主殿下表了深情。这份机智与才情,娜姆佩服之至。”
“好!好!好!”
李崇明连说三个好字,龙颜大悦,“烨儿,你既拔得头筹,朕金口玉言,便欠了你一个条件!日后你若是想到了什么,只管来找朕!”
“微臣,谢陛下隆恩!”
江烨微笑着躬身行礼,施施然走回了自己的席位。
就在他撩起下摆,从容入座的那一刹那,一丝极轻、极细微,却带着一股独有的清冷的声音,悄然钻入了他的耳中。
“诗写得不错……”
江烨侧过头,看到那张鎏金面具依旧冰冷地对着前方。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莫名的情绪,又轻飘飘地补充了一句:“就是,有点违心了吧?”
在这全天下人的认知中,长公主李云裳的面具之下,藏着的,是一张极其丑陋、狰狞可怖的脸。
江烨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