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换作旁人,听得这一席推崇之语,只怕早已通体舒泰、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了。
然而江烨听在耳中,心头却有一丝极细微的警惕,悄然升起。
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而这般近乎讨好的攀附,便绝非单纯的“敬仰”二字可以解释得通的。
偏偏这李云溪的面上,还完美地覆着一层温润如玉、乖巧懂事的皮囊。
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便能将自己的真实情绪和功利心藏掖得这般滴水不漏,甚至懂得利用自己年少的优势来降低旁人的防备,这等城府之深,犹如古井无波,深不见底。
江烨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恰到好处地展露出一抹受宠若惊的温和笑意。
三人立在檐下,说说笑笑,倒真像是一派兄友弟恭、姻亲和睦的盛世图景。
“我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江烨随口问道。
李云瑾双手抱在脑后,步子迈得悠哉悠哉,闻言笑道:“姐夫有所不知,这从辰时到酉时,整整一日的光景,若只是枯坐殿中饮茶听曲,只怕要把人闷出病来。宫城之北有座后苑山场,占地不小,其间草木扶疏、飞禽走兽不计其数,乃是天子围猎游乐之所。咱们今日便去那里骑马射箭,松散松散筋骨。”
“姐夫可会射箭?”
李云溪在一旁适时接话,语气温和而好奇。
“不会。”
江烨坦然道。
李云溪闻言,面上笑意未减半分,只微微垂了垂眸。
然而就在那低头的一瞬间,他的眼底如水面掠过一尾暗鱼,极快地划过一丝讥讽。
射箭乃君子六艺之一,是世家子弟的立身之本。
堂堂驸马,竟连弓都拉不开,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南阳侯府的私生子,果然不堪。
心中这般想着,李云溪抬起头时,面上已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润如玉的笑意:“想必姐夫一心攻读圣贤书,无暇旁顾。姐夫所作之诗,可是轰动朝野、传诵一时,那才是真正的大才。”
江烨笑了笑,未置一词。
有些话不必接,接了反倒落了下乘。
到了后苑山场,眼前的景象顿时开阔了起来。
山场依着宫城北墙的起伏之势而建,疏林间设有箭道、马场,远处坡地上还零星散布着几座供歇脚的敞轩。
虽是隆冬时节草木萧索,但松柏苍翠依旧,枝头积雪映着日光,倒也别有一番疏朗清旷的气象。
场中已是人声鼎沸,冠盖如云。
江烨放眼望去,果然瞧见了不少熟面孔。
裴陵一袭白衣负手而立,赵靖正与人低声交谈,江鹤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弓弦,梁辉则是满脸堆笑地在人群中周旋寒暄。
此外,还有几位被世家公子簇拥在当中的年轻人,观其气度做派、衣饰规制,一望便知是皇子之尊。
其中一人立在一株老松之下,身形消瘦如竹竿,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散。他以一只手撑在松干上,时不时低咳几声,然而就在那阵咳嗽的间隙,他偶然抬起的眼眸却锐利如鹰隼,与那副病弱之态截然相悖。
“那便是老五,李云寒。”
李云瑾偏了偏头,语气漫不经心,“乍一看是个药罐子,据说这病从三岁起便落了根,缠绵反复十余年,太医院的御医换了一茬又一茬,总也断不了根。”
话语一顿,他忽而偏头看向李云溪,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小七,我一直觉得老五这病,是装的。你觉得呢?”
李云溪明显怔了一怔,随即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啊?五哥为什么要装病?”
李云瑾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另一处。
那人与李云寒恰成两极。
身量极高,肩宽背阔,却绝非武夫那种粗蛮壮硕的体型,而是一种经年习武之人才有的矫健英武。骨架舒展而不臃赘,腰身收束而不纤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凌厉。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耸如峰,一双星目沉静而冷峻,目光所及之处,仿佛万物皆可一剑斩之。
他的身边围着的人最多。
文臣武将、世家子弟,里三层外三层地簇拥着,有奉承的、有攀谈的、有故作亲近的,那阵仗,比之李云寒跟前的冷清,简直是天壤之别。
“三哥,李云峰。”李云瑾淡淡道,只评了一句,“我们兄弟之中,属他武艺最高。”
恰在此时,李云峰似有所感,侧过头来。
那道冷峻的目光隔着重重人影落在江烨身上,微微一凝,剑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昔日浮香榭中,群英荟萃,一众名士才子为争苏芊芊的入幕之宾而赋诗斗艳。不料半路杀出一个“江火华”,一首诗压得满座失色,连他也被盖过了风头。
事后派人一查,方知那“江火华”不是别人,正是长公主的驸马,江烨。
“太子殿下驾到——”
一道尖亮的唱名声破空而来,刹那间,原本热闹的猎场倏然一静。
太子仪仗自宫门方向迤逦而来,前导的銮仪卫执旗持戟,衣甲鲜明,排场与诸皇子截然不同,高下立判。
江烨没去看太子的仪仗,而是在那一瞬间,将目光从李云峰、李云寒、李云溪的脸上依次扫过。
果然,每一张脸都变了颜色。
有趣。
江烨在心中暗暗感叹。
一个人无论平日伪装得如何滴水不漏,当他遇到最在乎的事情时,面皮上总会裂开一道缝隙。
皇族子弟,当真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然而太子李云麒下了马车之后,却并未立刻迈步,而是转过身去,微微躬身,伸出一只手来。
一只纤纤素手搭了上去。
继而,一袭织金绛红大袖长裙自车帘后款款而出,裙裾逶迤如流云铺地,金线绣成的凤鸟纹在冬日清冷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那是一张足以令百花失色的面容。
如同盛放的牡丹,每一瓣都舒展到了极致,艳而不俗,丽而不媚。一顶嵌珠点翠的凤冠压在如云的乌发之上,额间一枚赤金花钿灼灼生光,映衬着那张明艳照人的面庞,端的是天家气度、国色风华。
慕容翡。
江烨心头猛地一突。
眼前这张雍容华贵的面容,与记忆中那个画面骤然重叠——不行,不能想。
江烨在心中疯狂地默念起了“阿弥陀佛”、“色即是空”、“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实非他心思龌龊,实在是当日撞见的那一幕,距离太近,细节太清,想不记住都难。
李云麒与慕容翡并肩而行,一路走来,言笑晏晏,当真是一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模样。
江烨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也是一对演技派。
二人一路与众人颔首寒暄,谈笑风生,很快便行至江烨三人面前。
李云麒面色从容,不疾不徐地停下脚步。
慕容翡立在他半步之后,姿态端庄,只是那双明艳的眼眸在触及江烨的一瞬间,极快地偏移了一寸,仿佛不经意地掠向了别处。
“翡儿,”李云麒淡淡开口,“这位便是皇姐的驸马,江烨。想必,你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慕容翡面上的笑意纹丝不动,微微颔首,声音清婉而得体:“的确是初次谋面。江驸马真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听闻驸马还兼任太子洗马一职,有您这等人才辅佐太子殿下,我便放心了。”
江烨含笑拱手:“太子妃过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