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堂之内,万籁俱寂。
杨知霖那一声撕裂肺腑的质问,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胸口上。
便是刑部尚书谢庭岳,此刻也如泥塑木雕一般,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而梁鼎泰,此刻的脸色,却像是腊月里结了层薄冰的河面。
三年前,正是这位梁大人率先上书弹劾杨元,一纸奏章掀起弥天巨浪。
事后朝野上下交口称赞,说他大义灭亲,不徇私情,颇有古之诤臣的风骨。
那封奏折,便是他平步青云的第一级台阶。
沉默如同一块沉甸甸的铅幕,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上。
江烨却忽然开口了:“我有一事不解,想请杨公子解惑。”
“请说。”他淡漠地道。
“你们那夜设局,靶心对准的是梁辉。”江烨缓缓道,“可梁辉当晚被人拦在了醉花阴门外,不得而入。反倒是赵靖,一个与你们的计划毫不相干的人,鬼使神差地闯入了你姐姐的房间。”
“你们姐弟既在醉花阴蛰伏多时,梁辉的面孔自然认得一清二楚。纵然不识赵靖,至少也看得出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既然入局之人并非梁辉,杨絮云之死便失去了原定的意义,你们为何还要将这步死棋走到底?”
杨知霖苦涩地摇了摇头:“因为我们别无选择。”
“为确保计划万无一失,不被任何人察觉端倪,早在事发当日的下午,我便与姐姐悄悄见了最后一面。在她身上,留下了三十五道血口。那三十五刀,我都避开了要害,每一刀都不致命。而最致命的那一刀,则由她亲手……在夜里刺入自己的心口。”
“那晚,我依计潜伏在姐姐闺房内,眼睁睁看着房门被推开,却见一个陌生的醉酒男子踉跄而入,而我们等待的梁辉,却迟迟未曾现身。那一刻,我们便意识到,计划……出了天大的纰漏。”
“但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杨知霖的声音颤抖起来:“那三十五道伤口,虽不致命,可随着时间流逝,失血不止,姐姐的身体已渐渐衰弱。若不尽快施救,即便没有最后那致命一击,她也撑不了多久,一样会因失血过多而死。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姐姐对我说——‘那就将错就错吧。’”
说到此处,杨知霖的目光缓缓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赵靖,嘶声道:“赵捕头那晚进来时,已是神志全无,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一进门便倒在了榻上,不省人事。”
赵靖眉头紧锁:“我酒量一向不差,可那晚不知怎的,明明只饮了几杯,便觉天旋地转,后来的事……一概记不清了。”
这是一个悬而未决的谜。
江烨眼帘微垂,心中已有了两重推断。
其一,是收买石坚、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那个神秘人,派人暗中在赵靖的酒中下了烈性迷药。
其二,便是醉花阴的另外三位花娘。她们嫉妒叶霜娘,便下药,意图毁其清白。
而赵靖即便醉了,能如此“巧合”地闯入重重回廊深处的叶霜娘闺房,概率也微乎其微。
唯一的解释是,他是被人有意引导,甚至是被直接推进了那间房。
前者意在破坏赵靖的名声,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后者则纯粹是为了脏了叶霜娘的清白,让她彻底失势。
江烨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那三位花娘脸上一一扫过。
那三位仙子一般的人儿,姿态各异,却无一例外地与江烨的视线坦然相接。
神色从容,目光清澈,仿佛问心无愧。
江烨不置可否地收回了视线。
“我们便按原计划进行。”杨知霖的声音将江烨的思绪拉了回来,“我回到大厅之中,在众人面前抚琴奏乐,制造了充足的不在场证明。而姐姐的闺房,则由内反锁,构筑成了一个完美的‘密室’。”
“但我们的最终目标,始终是梁辉。赵靖不过是一个意外闯入棋局的无辜之人。于是我等了几日,带着梁辉遗落在醉花阴的半块玉佩和那柄匕首,找到了驸马爷。”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看了江烨一眼,苦笑道:“只可惜,我这点微末伎俩,在驸马爷眼中,终究是班门弄斧了。”
杨知霖的讲述至此而止。
前因后果,起承转合,如同一幅层层揭开的画卷,终于在这刑部大堂上完完整整地铺展开来。
凶手,是死者本人。
那么,这个案子,究竟该如何了结?
谢庭岳面露难色。
他抚了抚花白的胡须,正欲开口,一旁的刑部左侍郎张珣却率先沉声道:“尚书大人,此间有一人有罪,不可不罚。”
谢庭岳微微一怔,旋即露出恍然之色:“你是说……杨知霖?”
“正是。”
张珣转过身来,冷冷地看向杨知霖,声如寒铁:“杨知霖,你可知罪?你虽未亲手杀人,你姐姐之死,与你亦无直接的因果。但你与杨絮云合谋设局、构陷他人,蓄意将无罪之人拖入死地,此乃蔑视王法、戏弄朝廷!此罪,不可不究!”
“哈哈哈哈哈——”
杨知霖仰头大笑,笑声回荡在大堂之上,凄凉而放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诸位大人说我有罪,那便有罪。我任由处置。”
他笑罢,面上反而现出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杨絮云已死,世上再无一个至亲之人。
苦心孤诣的谋划付诸东流,满腔的血仇化为一场笑话。
他在这世间,已如同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枯木,既无处扎根,也无心再寻土壤。
万念俱灰,不过如此。
“此人有罪,但罪不至死。”
一道清朗的女声忽然从旁响起。
众人望去,却是端坐一侧的长公主李云裳。她语气不重,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
“殿下所言甚是。”谢庭岳忙颔首附和,略一沉吟,便一拍惊堂木,高声道,“既如此——来人,将杨知霖拖下去,杖责三十!”
三十大板。
寻常习武之人挨上这三十记脊杖,尚且要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更何况杨知霖这等身形清瘦的读书人?
更要命的是,杨知霖此刻心存死志。
人若不想活,三十杖下去,他连咬牙撑住的念头都不会有。
皮开肉绽之际,只消一口气松了,便是阎王殿前多一个孤魂。
杨知霖闻判,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甚至隐隐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两名差役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臂膀,他不挣不扎,步履沉稳地随之向堂外走去。
“杨知霖。”
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是江烨。
“你不能死。”
杨知霖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的案子,尚未真相大白。”
杨知霖的肩膀猛地一僵。
“你若死了,这世上便再无一人在意杨元当年的冤屈。那些被尘土掩埋的真相,将永永远远地沉入黑暗,无人问津。”
江烨向前一步,声音沉了下去,却愈发清晰。
“退一万步讲,哪怕终有一日,令尊的案子得以昭雪,可这世上若已无人在意、无人欢喜、无人在他的坟前焚一炷香、洒一杯酒,那这迟来的公道,又有什么意义?”
杨知霖的身躯微微发颤。
“你必须活着。”
江烨的最后一句话,斩钉截铁。
杨知霖终于回过头来。
他那双方才已然黯淡到近乎死灰的眼睛里,却忽然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他望着江烨,嘴唇哆嗦着问:“活着……当真还有希望么?”
江烨迎着他的目光,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与认真,他一字一顿,郑重地许下承诺:“我会竭尽所能。愿有朝一日,朗朗乾坤,世间所有魑魅魍魉,尽被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