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也的声音在大殿死寂的空气中落下。
那十几名白袍八国阳人僵立着，兜帽下的脸庞苍白如尸，碧蓝或灰绿的眼瞳死死锁住王也，里面翻涌的惊骇逐渐被一种狂热的、殉道般的决绝取代。
他们没有回答。
或许是无法回答，或许是无须回答。
为首的白袍人猛地扯下兜帽，露出一张因极端情绪而扭曲的高鼻深目面孔，金发凌乱。
“异端！”
“渎神者！”
“你毁灭了神圣的‘天之御中’化身！”
“你必将承受来自至高天堂的永恒审判！”
他嘶声咆哮，声音尖利得破音。
下一秒，他与其他白袍人同时高举双臂，以一种完全献祭自身的癫狂姿态，嘶吼出更加古老、更加急促、充满自我毁灭意味的咒文。
“荣耀归于唯一真主！”
“愿我躯为薪，愿我魂为火！”
“请降下您的愤怒，清洗这亵渎之地！”
“天使！降临吧！”
刺目的乳白色圣光自他们每个人的天灵盖、七窍乃至周身毛孔中疯狂迸发！
那光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秩序”与“审判”意味，与魔界的污秽混乱格格不入，却又同样充满侵略性。
圣光在空中交织、扭曲、塑形，顷刻间化作十几名背生光翼、身披炽甲、手持烈焰长剑的“天使”。
这些天使面容模糊，只有眼部是两团燃烧的白色火焰，散发着强大而纯粹的“神圣”威压，甫一成形，便齐齐震动光翼，化作十几道刺目流光，从不同角度朝着王也疾斩而下
光剑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净化”的嗤嗤声响，魔气退散，连大殿石壁都被映照得一片惨白。
王也看着这些呼啸而来、散发着审判气息的光之造物，眼神平静无波。
“借来的形，伪信的光。”
他淡淡评价，仿佛在点评一件拙劣的仿品。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在身前虚划一道圆弧。
“青鸾、离火、玉精、钧天、幽阙、白虎、玄冥……”
随着他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有一道色泽、属性、剑意截然不同的剑光自他周身虚空跃出。
青碧如鸾鸟翔空，赤红似火龙咆哮，温润若羊脂寒玉，堂皇如紫霄天雷，幽暗似冥夜降临，锐利如白虎扑杀，深邃若玄冥寒渊。
七道剑光，七种截然不同的道韵与杀机，却又浑然一体，将十几名扑杀而来的光明天使尽数笼罩。
“天一，统御。”
最后，一道混沌初开、万物未明般的灰色剑光悠然浮现于王也指尖。
嗡！
灰色剑光微微一震，分化出七缕细微剑意，分别没入前方七剑之中。
得了天一剑意统筹加持，七道剑光威能暴涨，属性各异的剑意非但没有相互冲突，反而在“天一”的统御下形成了某种玄妙的共鸣与增幅。
剑阵光芒大盛！
下一瞬。
剑光与天使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片令人目眩的璀璨湮灭。
青色离火缠绕上一名天使，将其光翼点燃，炽白火焰与青色离火相互灼烧、湮灭，最终天使连同光剑一齐化为飘散的光点。
赤红火龙咆哮着撞碎两名天使的阵型，烈焰将圣光吞噬、熔解。
寒玉剑光无声掠过，三名天使连同其动作被瞬间冻结，随即碎成漫天冰晶光屑。
紫色雷霆势如破竹，劈散两名天使凝聚的身形。
幽暗剑光如夜幕笼罩，被覆住的天使光芒迅速黯淡、消散。
白虎剑煞席卷，将一名天使撕成纷飞的光羽。
玄冥寒意渗透，最后一名天使从内到外凝结、崩解。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八剑齐出、白袍人如同投入洪炉的雪花，瞬间消融殆尽，未能掀起半分波澜。
噗通！噗通！噗通……
力量源泉被斩断，十几名白袍人如同被抽掉脊骨的烂泥，齐齐瘫软在地，口中鲜血狂喷，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熄灭。
他们瘫在那里，眼中狂热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死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王也的目光，落在了那因为仪式彻底中断、施法者濒死而光芒完全黯淡的六芒星法阵旁。
那里，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部厚重的大书。
书的封面是暗金色的奇异材质，触感非皮非革，上面用银白色的、如同凝固光血书写的文字，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十字与诸多扭曲的花体符号。
书籍自动翻开，书页无风急转，最终停留在中间某页。
那一页上的文字，并非魔界秘文，也非八国阳人的语言。
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接近“道纹”本源，能够将蕴含的“信息”直接映入阅读者心神的载体。
王也缓步上前，目光沉静地扫过书页。
开篇记载，便如惊雷炸响心间：
“八国阳人，乃下界‘欧罗巴洲’诸族聚合之族称，自诩为‘神之选民’，奉‘唯一真主、至高上帝’耶和华为唯一主宰。”
“野猪皮一族，乃下界部族之异称，凶蛮暴虐，然其族智浅力薄，为求存续壮大，竟自甘下贱，奉八国阳人为主子，尊耶和华为‘杨大人’，甘为鹰犬爪牙，摇尾乞怜。”
“彼等得‘天竺梵门’穿针引线，与‘东瀛倭族’勾结，于下界纪元末劫时，合力破开界障，举族飞升，悍然入侵此方‘武界’，欲屠戮人族，抽魂炼魄，以奉其主耶和华，换取所谓‘救赎’与‘恩赐’。”
“幸得先时自神州飞升此界之先贤：伏羲氏、东皇太一、轩辕黄帝、神农炎帝，乃至兵主蚩尤等，感念血脉同源，不忍人族遭劫，遂摒弃前嫌，联手阻击。”
“血战绵延，震荡武界四极。先贤奋武，以无量神通，终将耶和华及其麾下八国阳人主力、附庸之野猪皮一族大部、东瀛倭族精锐，尽数封镇于‘魔界’此隅，永世囚禁。”
“然梵门狡诈，早留退路，于最终封镇完成前悄然遁走，潜匿无踪，遗祸后世。”
“此后漫长岁月，伏羲氏等先贤坐镇天界，监察八方，魔界封印稳固，武界人族遂得休养生息，再现繁荣。”
“又历无数元会，先贤等观武界气运渐稳，魔患似已根除，大道在前，遂共议，携手破碎虚空，追寻更高维度之道而去，留此界于后人。”
“离去前，诸先贤于心不忍，各斩一缕本源气机，留于天界，默默守望人族，以防不测。人族感念其恩德，奉此气机显化为神明，香火祭祀，世代不绝。”
王也眼中明悟之色闪过。
原来此方世界果然就是武界，看来祝玉妍她们确实在另外一个大陆了。
继续翻动，后续记载愈发惊心：
“悠悠亿万岁，遁走之梵门余孽，竟于下界寻得一方名为‘印’之地，偶得彼界先天神祇‘梵天’、‘湿婆’溃散之残念，得此助益，竟恢复部分旧日法力。”
“彼等贼心不死，潜返武界，暗中窥探天界，误将诸先贤遗留之气机所化神像，认作先贤本体仍存。遂暗中勾结早已潜伏之东瀛余孽‘天照’、‘月读’等，突袭天界，尽灭诸先贤气机所化神像，断人族祭祀，自以为已绝后患，弑杀大敌。”
“实则，彼等所毁，不过先贤一缕气机显化耳，于先贤本尊无伤。”
“此后，梵门兵分两路。”
“接引、准提、燃灯等，携部分核心门徒，与东瀛残余神祇，前往‘中州’之地，改头换面，暗中发展势力，图谋深远。”
“而如来，则独返‘神州’故地，因其深知神州乃武界人族气运核心，图谋更深，布局更毒。”
看到“如来”之名，王也眼神微凝。
书页最后部分，字迹越发古老苍劲，信息量也更为庞大：
“至于被封于魔界之耶和华、及其鹰犬野猪皮一族等，野心从未泯灭。”
“彼等虽被困此污秽绝地，然耶和华似掌握某种诡异神术，竟能缓慢汲取魔界本源，结合其‘信仰牧养’之法，维系其族不灭，更隐隐侵蚀封印。”
“其最终图谋，乃是以魔界为基石，结合梵门所传之界空秘法，重开稳固通道，反攻‘下界诸天万界’。”
“因其发现，下界万界之中，亦有无数人族繁衍，且文明层次不一，大多孱弱，正可作为其信仰资粮，汲取灵魂之力，更可筛选培育为战争傀儡，积蓄力量，以待有朝一日，反攻武界，解救其主耶和华真身脱困。”
“此计划，耶和华称之为……‘万界牧羊’。”
“而野猪皮一族，身为忠犬，对此计划狂热拥护，其族中强者，多以‘乾龙’、‘雍正’等为号，甘为先锋走卒。”
至此，书页翻尽。
厚重典籍“啪”的一声自动合拢，封面光芒彻底黯淡，仿佛耗尽了留存万古的最后一点灵性，化为凡物。
王也站在原地，沉默片刻。
所有线索，贯穿无尽岁月的迷雾，在此刻豁然开朗。
恰在此时。
一股强烈而急促的波动，穿透魔界污浊气息，猛地撞入他的感知。
那是孤月大师的月华清光，正遭遇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光芒急剧黯淡，其气息更是紊乱衰弱，竟有溃散之危！
王也眼神一凝，身形微动，已然从大殿内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