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老陈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陆晨就那么站着,单衣被风灌得鼓起来,露出的小臂上肌腱根根分明。
他斜着头,视线从下往上扫向对面。
饰演曹操的周俊达穿着全套黑色冕服,居高临下地站在三级台阶上方。
“开机。”
老陈压低声音。
场记打板。
周俊达按照走位缓步走下台阶,停在陆晨面前两米处,袖子一拢,开口念词。
“吕奉先,你可知……”
他卡住了。
陆晨什么都没做。
没有台词,没有动作,没有挣扎。
他只是站着,颈部两条胸锁乳突肌暴起,头微微偏向右侧,从下方看向周俊达。
绳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嘎吱响。
不是刻意较劲。是他正常呼吸时胸廓的自然扩张,就已经让麻绳承受到了极限。
周俊达的喉结滚了一下。
这种被绑住了却比绑他的人更危险的气息,让周俊达后脊发凉,脑子里准备了三天的台词瞬间空白。
“咔!”
老陈没有发火。
他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膝盖又撞到了底座,疼得抽了口气。
“俊达,没事,再来一条。你别看他的脸,看他耳朵后面那个位置,这样压迫感会小一点。”
周俊达深吸一口气,搓了搓手心,重新站上台阶。
第二条。
这次周俊达稳住了,台词一气呵成。
陆晨在他质问结束后终于开口,嗓音粗粝,带着一种困兽的沙哑。
四句台词,每一句之间的间隔都不一样。
第一句快,第二句慢,第三句更慢,第四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低下了头。
不是认输。
是倦了。
老陈两只手死死攥着折叠椅的扶手,指关节咔咔响。
“咔!过!”
他跳起来,声音炸裂。
“这就是飞将绝路!他妈的完美!”
全场爆发出压抑了整个清晨的欢呼声。
陆晨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肩膀。
啪。
一声脆响。
左肩上那道粗麻绳直接断了。
不是刻意挣的。就是他舒展肩胛骨的时候,肌肉自然膨胀,麻绳的纤维承受不住,从中间崩开。
断裂的绳头在空中弹了一下,抽在旁边场务小哥的胳膊上,抽出一道红印。
道具组老赵蹲在地上捡断绳,两只手都在抖。
“陆老师……这绳子额定承重四百斤……”
陆晨扭了扭脖子,没接话。
当晚,杀青宴。
包厢里推杯换盏,陆晨面前照例摆着不锈钢盆,盆里装满白水煮牛腱心。
他机械地撕咬、咀嚼、吞咽,对周围的热闹充耳不闻。
刘菲儿坐在他右手边,筷子伸向桌上的菜盘,夹了两块剥好的虾仁,轻轻放进他的牛肉盆里。
陆晨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块虾仁。
没说话,夹起来吃了。
刘菲儿的嘴角翘了一下,低头喝汤,没再做多余的动作。
桌对面,周俊达和秦汉铭碰杯,秦汉铭压低声音:“今天那条绳子是真断了?”
周俊达灌了一口酒,没回答。
酒过三巡,李依陶绕到陆晨身后,弯腰递过来一份文件夹。
“晨哥,李总那边转过来的。大制作武侠剧《风云》,找你演步惊云。”
陆晨接过文件夹,擦了擦手上的牛肉汁,翻开第一页。
“步惊云?用什么兵器?”
“绝世好剑。”
李依陶从包里掏出一本设定集,翻到角色页,推到陆晨面前。
“导演说这角色面冷心热,肌肉得有夸张的视觉冲击力。尤其是他的麒麟臂,必须单独有特写。”
陆晨拿过设定集,扫了一眼漫画插图里那条粗壮的手臂,又低头看了看自已被T恤袖口勒紧的肱二头肌。
“这不叫夸张,这叫缺乏深层筋膜拉伸。”
他翻了两页。
“剑的重量有要求吗?”
李依陶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导演说剧组准备了十斤重的精良道具剑。你打算要多重?”
陆晨竖起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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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店东阳影视城,《风云》剧组统筹室。
导演赵远征坐在长桌对面,手里捏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他对面的皮沙发被压出一个深坑,坐垫的弹簧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陆晨双手交叠搁在扶手上,肱二头肌把外套袖子撑得缝线发紧。他整个人往椅背一靠,皮沙发又往下沉了两公分。
赵远征当了二十年导演,见过各种各样的演员提要求。
有人要求单独的化妆间,有人要求特供矿泉水,有人要求每天不超过八小时工作制。
但他从没遇到过一个演员,坐下来第一句话就问兵器重量。
“陆老师,您这体格演步惊云,压迫感绝对够了。”
赵远征把设定集往前推了推。
“但您刚才说的那个意思……要求重铸绝世好剑?”
陆晨点头。
“十斤的剑,挥舞时没有重力下沉的惯性。打斗时肌肉收缩的反馈是假的,拍出来没有质感。”
赵远征干笑了两声,端起茶杯又放下。
“那依您的意思,打多少斤的?”
“一百五十斤。”
陆晨的语气平淡得和报菜名没区别。
“全钢锻打,剑刃不开锋。重心必须在护手上方十公分处。”
统筹室安静了。
坐在角落的美术指导老方手里的原画笔咔嚓一声,从中间断成两截。
他自已都没察觉。
“一百五十斤?!”
老方的声音劈叉了,从椅子上弹起来。
“陆老师,那是剑,不是举重杠铃!真抡起来,威亚的钢丝会断的!”
陆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威亚。我自已拿得动。”
老方嘴巴张开,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赵远征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刷到的那条热搜。
陆晨在《三国》片场单手提着一百零三斤的方天画戟走了整个辕门巡营的长镜头,甲片哐当响,步子稳得和节拍器似的。
一百零三斤的戟都单手拎着走,一百五十斤的剑,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制片人。
制片人两只手已经攥在一起了,脸上的表情在恐惧和兴奋之间反复横跳,最终兴奋占了上风,脑袋点得和啄米的鸡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