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两个演员。
“这段戏一共三页纸,吕布先到,在亭中等。
貂蝉从银杏林里走出来,两个人在亭子外面先站着说了几句话,然后貂蝉进亭。”
他翻了一页剧本。
“核心冲突是……貂蝉已经被王允安排了连环计,她心里有任务在身。
但她对吕布又不完全是演戏,她的矛盾在于,她说的每一句台词,有一半是真话,一半是假话。”
他看着刘菲儿。
“你得让观众分不清她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刘菲儿点了一下头。
老陈又转向陆晨。
“吕布是直性子,他分不清。
他觉得貂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但他同时又是一个极度敏锐的武将……他的身体会比脑子先察觉到不对劲。”
陆晨没说话,但他的左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
老陈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突然笑了。
“行了,你这状态对了。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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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记板落下。
陆晨已经在亭中站好了。
他的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垂在体侧。
长袍的下摆在脚边铺了一小圈。
安静。
银杏林的尽头,刘菲儿从一棵大树后面走出来。
水绿色的裙摆在石板地上拖着。
珠帘在鬓边轻轻晃。
她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亭子外面三米的位置,她停了。
陆晨转头。
两个人的视线碰上了。
这是凤仪亭的第一个交汇点。
按照老陈的要求,这一刻不需要台词,只需要两个人站着看对方。
陆晨看着刘菲儿。
他那张被浅阴影修饰过的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变化。
但他的右手……原本垂在体侧的右手……手指头轻轻抬了一下。
只抬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C机的特写精准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老陈在监视器后头猛吸了一口气。
那个手指头的动……那是“想伸手但忍住了”。
刘菲儿也看到了。
她在画面里的反应是……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然后她开口了。
“将军。”
声音轻,但稳。
陆晨的回答更轻。
“来了。”
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东西。
但这两个字里头的分量,把监视器后面的老陈看得眼眶发酸。
他不是个容易动感情的导演。
但“来了”这两个字从陆晨嘴里出来的时候,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释然感,是扎扎实实的。
凤仪亭的对手戏继续推进。
刘菲儿饰演的貂蝉走进亭子。
她在进亭的一瞬间微微低了一下头……这是她自已加的细节,剧本里没写。
低头的幅度很小,表面上看是越过门槛时的自然动作,但配合她的身份设定……一个心里揣着连环计的女人走到目标面前……这个低头多出了一层“不敢直视”的潜台词。
老陈在监视器后面倒吸凉气。
“这丫头聪明。”
刘菲儿走到陆晨的右侧,站定。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陆晨的右手背在身后……跟他之前说的一样,给画面腾空间。
刘菲儿双手交叠在腹前,指尖搭在腰链上。
沉默了几秒。
按照剧本,下一段台词是貂蝉先开口。
“将军……月色真好。”
刘菲儿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故意做作的低沉,是那种怕被人听见的小声。
陆晨没有立刻接话。
他偏了一下头,往亭子外头看了一眼。
这个偏头的动作又是即兴的……但它的意思太丰富了。
他在确认没有人跟来。一个武将的本能反应:先排除威胁,再开口。
确认四周安全之后,他才转回来。
“嗯,月色好。”
重复了她的话。
但语气不一样。
刘菲儿说“月色真好”是在找话说,掩盖紧张。
陆晨说“月色好”是在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同时暗示……他不是来看月亮的。
老陈拍了一下自已的膝盖。
“这俩人的对话密度低,但每一句底下都藏着东西,太好了。”
下一段。
貂蝉的台词变长了。
她开始讲自已在董卓府中的处境……被欺压、被当作笼中鸟。
这是连环计的一部分,她需要激起吕布的保护欲。
刘菲儿在念这段台词的时候,声音逐渐从平稳变得发颤。
颤抖的幅度控制得极精确……不是哭腔,是那种压着情绪说话但压不住的微弱振动。
她的右手从腰链上松开,垂到了身侧。
距离陆晨的左手只有十几厘米。
陆晨站在旁边听着。
他的身体语言在这段话的过程中发生了变化……肩膀从放松变成了绷紧,下颌线的咬肌微微鼓了一下。
薄丝绸底下,他的斜方肌轮廓变得更明显了。
这不是在演“生气”,是在演“忍”。
吕布在忍。
他听到自已在意的女人被欺负了,他想动手杀人,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还不能暴露。
刘菲儿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了。
“将军……我怕。”
她的右手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伸手。
只是手指头往陆晨的方向勾了一下。
差三厘米。
差三厘米就碰到陆晨垂在身侧的手背。
陆晨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之间的距离。
他的手动了。
往她的方向移了两厘米。
还差一厘米。
然后停了。
停在那里。
没碰上。
监视器后面的老陈双手捂住了嘴。
王胖子在旁边看得整个人前倾,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摄影指导在C机后面举着拳头不敢出声。
那一厘米的距离,比任何一场打戏都让人窒息。
两只手之间的空隙。
一个想握但不能握。
一个想碰但不敢碰。
刘菲儿没有去看两人的手。
她的台词已经说完了,按照剧本,她应该在这时候转身离开亭子,留下一个背影。
但她多停了零点几秒。
这零点几秒不在剧本里。
是她自已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裙摆从陆晨的手背旁边扫过去。
布料碰到了他的指尖。
极轻的一下。
陆晨的手指收缩了一下……像是被烫了。
老陈没有喊“咔”。
他张着嘴坐在那里,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已是导演。
“咔……”
声音很小。
全场没有人鼓掌。
不是不想鼓,是不敢。
那个氛围太薄了,一拍巴掌就碎。
老陈慢慢站起来,两条腿有点发软。
他走到回放屏幕前,把刚才那段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抬起头。
“再来一条。”
陆晨和刘菲儿同时看向他。
“不是你们不好,是太好了。
我怕只拍一条,后期剪的时候舍不得删。
再来一条,给我多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