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清月阁的门被推开。
谢擎苍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嬷嬷。
沈疏竹已经梳洗完毕,站在窗前。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青灰色的衣料,没有任何纹饰。
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
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颜色。
谢擎苍看见她这副打扮,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你怎么穿成这样?”
沈疏竹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娘忌日。我怎么就不能穿成这个样子?”
谢擎苍愣住了。
忌日?
秦舒兰的忌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疏竹看着他,淡淡道:
“穿这样不能去吗?不能去就不去了。”
她说着,转身就往里走。
谢擎苍的脸色变了又变。
已经和皇帝说好了,怎么能不去?
“走走走!”他咬着牙,“随便吧,就是一件衣服。”
沈疏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跟着他,走出清月阁。
马车驶过长街,往皇宫的方向去。
沈疏竹坐在车内,闭着眼,一言不发。
谢擎苍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那身素净的衣裙,看着那朵小小的白花,心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秦舒兰的忌日。
这丫头八成就是骗他的。
他哪里知道秦舒兰是什么时候死的。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沈疏竹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朱红色的宫墙,高大巍峨。
她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他们。
沈疏竹跟在谢擎苍身后,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进了御书房,她跪下行礼:
“民女沈疏竹,叩见陛下。”
皇帝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女子穿的什么?
素净得跟守孝似的,头上还簪着白花。
他看向谢擎苍,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悦:
“这见朕,怎么穿成这样?”
谢擎苍连忙陪笑:
“陛下恕罪。臣这个女儿在乡野长大,不懂规矩。回去臣就让王妃好好调教。”
皇帝没有说话。
他想起早朝前,宫人来报的那些消息——
摄政王强占秦家女,害死刘家满门。
那个秦家女的女儿,如今就在他面前。
皇帝看着沈疏竹,看着她那身素净的衣裙,看着那朵小小的白花,忽然明白了什么。
“外面流言正盛。”他慢悠悠地开口,“你这女儿,等调教好了再认也不迟。”
谢擎苍愣住了。
“陛下——”
“带回去吧。”皇帝摆摆手,“你看她的样子,没有半点大家贵女的样子。”
谢擎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皇帝已经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了。
那姿态,分明是不想再谈。
谢擎苍攥紧拳头,却只能躬身行礼:
“臣……遵旨。”
他转过身,看向沈疏竹。
沈疏竹依旧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跪着。
可他分明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从御书房出来,谢擎苍的脸色铁青。
他大步往前走,走得飞快,像是要把谁甩在后面。
沈疏竹不紧不慢地跟着,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谢擎苍坐在车内,一言不发。
沈疏竹坐在他对面,也一言不发。
马车驶过长街,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谢擎苍忽然开口:
“你故意的。”
沈疏竹抬起眼,看着他。
谢擎苍盯着她,目光阴沉:
“你知道今天是你娘忌日?你知道穿成这样进宫,皇帝会不高兴?”
沈疏竹看着他,没有否认。
谢擎苍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冷。
“好。”他说,“好。”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不再说话。
沈疏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头,掀开车帘,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
本来还以为要在御前磨一磨嘴皮子。
现在倒好,省了。
回到摄政王府,沈疏竹被送回清月阁。
玲珑早就等着了,见她进来,连忙迎上去:
“小姐!怎么样?”
沈疏竹在窗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皇帝没认。”
玲珑愣了愣:“没认?”
“嗯。”沈疏竹放下茶盏,“说我穿成这样,没有大家贵女的样子。让谢擎苍先调教好了再说。”
玲珑呆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小姐,您这招真高!”
沈疏竹摇了摇头。
“不是我高。”她望着窗外,“是皇帝,本来就不想认。”
玲珑愣住了。
沈疏竹没有解释。
她只是望着窗外,目光幽深。
皇帝是什么人?
是这天下的主人。
外面流言传成这样,他怎么可能当着满京城的面,认下谢擎苍这个“女儿”?
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谢擎苍太自信了。
以为皇帝会给他这个面子。
可皇帝的面子,比他的大多了。
消息很快传到秦王妃耳中。
刘嬷嬷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王妃!王妃!大小姐入宫回来了!”
秦王妃抬起头:“怎么样?”
“皇帝没认!”刘嬷嬷压低声音,“说大小姐穿得不像样子,没有大家贵女的风范,让王爷先调教好了再说!”
秦王妃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她拍着桌子,“好!真好!”
刘嬷嬷也笑:“大小姐这一招,真厉害!”
秦王妃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那孩子……”她的声音发颤,“那孩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清月阁的方向。
舒兰姐姐,你看到了吗?
你的女儿,比你想象的还要厉害。
周芸娘匆匆走进揽月阁。
“小侯爷!小侯爷!”
谢渊正在看书,抬起头:“怎么了?”
“沈姑娘入宫回来了!皇帝没认!”
谢渊愣住。
周芸娘将事情一一道来。
谢渊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摄政王府的方向,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周芸娘看得眼眶泛红。
“她赢了。”谢渊说,“她又赢了。”
周芸娘点点头:“是。她又赢了。”
谢渊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疏竹,你真厉害。
比我厉害多了。
暮色渐沉。
沈疏竹依旧坐在窗前。
玲珑端着一盏茶进来,放在她手边。
“小姐,您在想什么?”
沈疏竹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皇帝没认。
可谢擎苍不会善罢甘休。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还有很多的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