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摄政王府门外的长街渐渐安静下来。
两个纤细的身影从角门走出,正是王家小姐和李家小姐。
她们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周围无人,才放慢脚步。
王小姐回头看了一眼摄政王府的方向,
压低声音问:“你真不往外说?”
李小姐狡黠地一笑。
那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干嘛不说?”
她慢悠悠地开口,
“反正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摄政王嫡女因为王爷多了一个私生女,在府里疯得砸东西——哈哈,多有趣啊。”
王小姐皱起眉:“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好不好的?”
李小姐打断她,撇了撇嘴,
“她以前编排人还少吗?去年端阳节,她在长公主府编排我表姐的事,你忘了?我表姐被她气得哭了整整三天。”
王小姐沉默了。
李小姐继续说:“还有前年中秋宴,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嘲讽户部侍郎家的小姐穿戴寒酸,那小姐回去就病了一场。她做过的事,数都数不过来。”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现在逮到机会,谁不想拿出来闲扯?说了两句而已,不打紧。”
王小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两人在巷口分别。
李小姐上了自家的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的笑容更浓了。
摄政王府的嫡女疯了——这消息,明天就能传遍整个京城。
想想就有趣。
夜色渐深。
谢渊站在窗前,望着摄政王府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周芸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小侯爷,该喝药了。”
谢渊没有回头。
周芸娘把药放在桌上,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摄政王府的方向。
“又在想她?”
谢渊沉默了一瞬,低低地“嗯”了一声。
周芸娘轻轻叹了口气。
“小侯爷,你得养好伤。你伤不好,怎么救她?”
谢渊的脊背僵了僵。
片刻后,他转过身,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
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是不苦,是顾不上。
他放下药碗,看向周芸娘:
“嫂子,我有事要跟你说。”
周芸娘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心里一紧。
“什么事?”
谢渊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动檐下的灯笼。
他关上门,走回周芸娘面前,压低声音:
“我要开始部署了。”
周芸娘愣了愣:“部署什么?”
“救人。”谢渊一字一句,“救她。”
周芸娘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小侯爷,是真的把疏竹放在心上了。
“你想怎么做?”她问。
谢渊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谢擎苍的暗卫无孔不入,我不能轻举妄动。但我有旧部,有信得过的人。”
他在纸上画了几个点:
“这里是摄政王府的布局。大门、角门、后门,都有暗卫把守。但有一个地方——东侧的角门,换防时有半盏茶的空隙。”
周芸娘凑过去看。
谢渊继续道:“我需要人盯着那里,摸清换防的规律。还需要人混进王府,打探里面的消息。”
他抬起头,看向周芸娘:
“嫂子,你手里那些证据,现在还不能动。但需要的时候,必须能立刻拿出来。”
周芸娘点头:“我明白。”
谢渊又写了几个人名,递给她:
“这些都是我信得过的旧部。其中有一个叫张横的,目前在城外驻军。他会帮我们。”
周芸娘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收入袖中。
“小侯爷,你做的这些,很危险。”
她看着他,“谢擎苍的人一旦发现……”
“我知道。”谢渊打断她,“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望着摄政王府的方向。
“她在狼窝里。我不知道她怎么熬过来的。可我知道,我不能让她一个人熬。”
周芸娘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
“小侯爷,她会没事的。”
谢渊没有回头。
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翌日清晨,谢渊以“巡视军营”为名,出了侯府。
他没有去军营,而是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茶馆二楼,一个精壮汉子已经等着了。
正是张横。
“小侯爷!”张横起身行礼。
谢渊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
张横看着他凝重的神色,收起笑容:“小侯爷,出什么事了?”
谢渊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张横,冷白的死有蹊跷。”
张横脸色一变。
冷白是他当年的同袍,是一起扛过刀、喝过血的兄弟。
“蹊跷?”他的声音发紧,“什么蹊跷?”
谢渊压低声音,将事情一一道来,
冷白发现军需账目不对,暗中记录。
冷白收到那些密信,察觉到谢擎苍与北境往来。
冷白把证据寄回家,然后“战死沙场”。
张横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眶渐渐泛红。
“我就知道……”他的声音发哑,“我就知道他死得不对。”
谢渊看着他。
张横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小侯爷,在军里的时候,我也发现过一两次账目不对。”
“可我不敢去细想这事——军里到处是您叔父的眼线,谁敢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没想到冷白那小子,竟然暗中搜集证据。”
谢渊眉头一皱:“你竟然也发现过?”
张横点点头,叹了口气:
“小侯爷,你要知道,您叔父做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时间长了,肯定会漏马脚的。”
谢渊看着他:“你发现过什么?”
张横想了想,压低声音:
“三年前,有一次押运粮草去北境。出发时清点的数目,和到达时登记的数目,对不上。差了两百石。”
谢渊瞳孔微缩。
“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悄悄查了查。结果发现,那批粮草在途中‘损耗’了一部分——可那损耗的数目,比正常的多了好几倍。”
他看向谢渊:“后来我才知道,这种事不止一次。每次押运,都会‘损耗’一些。那些粮草,不知道去了哪里。”
谢渊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去了哪里。
去了北境。
去了谢擎苍勾结的那些人手里。
“你没上报?”他问。
张横苦笑:“上报?报给谁?军里那些当官的,有一半是您叔父的人。我若上报,第二天就会‘意外’死在战场上。”
谢渊看着他,心里一阵发寒。
他知道谢擎苍手伸得长,却没想到长到这个地步。
“小侯爷。”张横忽然问,“冷白那些证据,现在在哪?”
谢渊看着他,没有回答。
张横会意,立刻道:
“小侯爷放心,我张横不是多嘴的人。我只是想问——需要我的时候,我做什么?”
谢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我需要你帮我盯着城外驻军的动向。一旦谢擎苍调兵,立刻告诉我。”
张横点头:“明白。”
“还需要你帮我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混进王府打探消息。”
张横想了想:“这个有点难。但可以试试。”
谢渊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张横,这事很危险。你若不愿——”
“小侯爷。”张横打断他,站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冷白是我兄弟。他的仇,我必须报。”
谢渊看着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