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缓缓转过身,看向那几丛半死不活的灵植。
幻梦兰娇贵,需要极其苛刻的养料。
在这大荒的恶劣环境下,即便是皇室的御用园丁也只能勉强吊住它们的一口气。
她走到那几株灵植前。
夕阳的余晖已经落下,暗红色的双月悬在半空,投射下朦胧的影。
她轻轻伸出手,指尖没入土壤。
那股隐藏在她掌心的冰冷寒气再次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顺着那几株灵植的根系,缓缓渗入那片贫瘠发干的泥土里。
没有想象中暴躁的力量冲击。
相反,那些原本叶片泛黄,几乎要枯萎的灵植,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游子一般。
它们颤抖着叶片,根须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壮。
那原本黯淡的花蕾在暗红色的月光下,竟然缓缓绽放出一抹妖异的青紫。
这一幕,看得王语嫣心中微微一震。
这玉简里的东西,不仅能借力杀人,竟然还能催化灵物。
它就像是某种秩序的钥匙,能够轻易地更改植物的生机节奏。
可就在她收回手,准备调整呼吸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带着某种韵律,不像刚才那个侍女那般粗重。
“不错。”
只听一个温婉却透着拒人千里之外威严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
王语嫣猛地转过身。
那是一位年轻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轻纱长裙,身披金丝织就的锦缎外袍,发髻高挽,插着一支微微晃动的白玉簪。
那是长公主。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帐边,一双凤眸正静静地审视着王语嫣。
王语嫣心跳如雷,脸上却强行挤出一抹惶恐,赶紧低头行礼。
“奴婢愚钝,只是见这些花儿渴了,多浇了些水。”
长公主没有说话。
她走上前来,蹲下身子,看着那几株在黑夜里熠熠生辉的幻梦兰。
她伸出戴着护甲的指尖,轻轻捻起一片花瓣。
“浇水?”
长公主侧过头,那张精致如画的侧脸在红月下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普通的井水,可浇不出这样的颜色。”
“你身上……”
“有这陵寝里那些老家伙留下的东西吧?”
听到这儿,王语嫣的心底也是涌起一股寒意。
她藏在袖子里的右手,再一次握紧了那枚残留着余温的玉简。
长公主的目光在王语嫣那张灰扑扑的脸上来回扫视着。
一时间,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了起来。
几步之外,那几个巡逻的皇朝甲士似乎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手中的长枪微微压低,侧耳倾听。
王语嫣低着头,任由对方的视线在自已脸上停留。
她没有辩解,甚至连那丝细微的慌乱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在这里,她看过无数高深莫测的眼神,也见过无数喜怒无常的绝世高手,那种压迫感,她并不陌生。
“你很怕?”长公主忽然开口,语气轻柔,却听不出半点关切。
王语嫣微微屈膝,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回殿下,这些灵植娇贵,奴婢若侍弄不好,怕……怕被送去矿山。”
听到这儿,长公主笑了。
“送去矿山?那地方,确实不适合你。”
她站起身,那件金丝锦缎外袍微微滑落,露出里面锁骨处的一枚青色印记。
“这幻梦兰吃的是极阴之气。”
“你刚才指尖散出的不是水,是某种极寒的东西。”
长公主迈动步子,围着王语嫣慢慢走了一圈。
那种压迫感如同实质一般,随着她的移动,压得王语嫣肩膀发沉。
“本宫在陵寝深处感受到了一股气机波动,恰好,就出现在这片乱石堆。”
长公主停在王语嫣身侧,并没有看向她,而是抬头望向那座古老的大帝陵寝。
“但我看你这一身浊气,显然连引气入体都没能彻底稳固。”
“捡到那种东西,对你来说,不仅不是机缘,反而是一道催命符。”
王语嫣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长公主没有直接索要,反而说出这番话,本身就是一种极高明的试探。
“奴婢不明白殿下的话。”
王语嫣咬着下唇,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点因害怕而产生的哭腔。
“奴婢只想在这大荒里,活下去。”
长公主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抬起手,用那枚带着护甲的指尖,轻轻拨开了王语嫣的一缕乱发。
“想活下去,很好。”
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冰冷消融了几分,转而变成了一抹淡淡的玩味。
“这几株幻梦兰,今晚就交给你照看。”
“明天天亮前若是出了岔子,或者,若是有人问起你在这里做了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警告:“你应该知道,怎么回答。”
说完,长公主并没有再为难她,转过身,踩着那双精致的云靴,在两名侍女的簇拥下径直离去。
直到那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处的营帐群中。
王语嫣那紧绷的身子才敢慢慢松开。
她发现自已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那一刻,她在刀尖上走了一遭。
她没有在那位长公主面前露出半分破绽,因为她知道自已越是表现得像个卑微的杂役,那位高高在上的公主反而越是难以捕捉到她的真正底细。
这是一个局。
对方是在用试探,看看这小小的乱石堆里,到底藏了什么样的古怪。
王语嫣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不切实际的恐慌尽数压下。
她重新回到那几株幻梦兰前。
有了刚才那一次接触,她现在的胆子也大了一些。
她闭上眼,尝试着去引导那股隐匿在玉简里的寒流。
这一次,她没有贪多。
她只是分出了一丝,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缓缓缠绕在指尖。
那寒意很淡,流经经脉的时候,那种透骨的刺痛感也减弱了许多。
她发现,这股力量不仅仅能催化灵植。
它在进入自已体内的同时,似乎在强行修正她体内那本就稀薄,且运行阻塞的经脉。
那是修仙者的路。
也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能握住的刀。
接下来的日子,王语嫣变得更加沉默。
她几乎成了营地里的透明人。
白天,她跟在那些冷漠的杂役身后,去挖那些低级的星光草,做着最苦的力气活。
而到了夜晚,当那两轮暗红色的弯月升起,所有人都进入沉睡的时候,她就会躲在那个潮湿的泥沟深处。
她开始尝试着把寒流运往气海。
虽然过程极其缓慢,甚至每一次冲击气海壁垒都会让她嘴角溢出鲜血。
但这具身体似乎因为那枚玉简的力量,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质变。
每一丝进入气海的灵气,都被那股寒流给洗刷得纯净无比,没有半点浊气。
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
王语嫣趴在泥沟里,强忍着经脉膨胀的剧痛,将最后一点余力注入气海。
“嗡!”
一声极轻的鸣响。
她体内的灵气终于冲破了那道薄薄的阻碍。
开荒境!
虽然修为依然卑微,但这感觉,就像是推开了一扇生锈的沉重大门。
她能感觉到,在这个灵气狂暴的大荒里,自已终于能够吸纳到那股属于这个世界的精粹。
她缓缓睁开眼。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多了一丝淡淡的幽蓝色光芒。
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
她看向远处那座陵寝的方向。
机会,正在向她招手。
因为明天,就是青鸾皇朝准备第二次深入陵寝探索的日子。
而这一次,长公主府的那个管事,点名要她跟着去运送补给。
她握紧了那枚藏在袖中的玉简。
很明显,长公主依旧没有打消对她的疑虑,想要试探她。
翌日清晨,大荒的天空呈现出一抹压抑的铅灰色,沉重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
青鸾皇朝的营地里早已人声鼎沸,无数巨大的金属战船在低空盘旋,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那是皇室特有的运兵战船,船身铭刻着复杂的防御阵法,即便只是悬浮着,也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金属冷冽感。
王语嫣站在队伍的最末端,肩上依然扛着那个沉甸甸的紫竹药篓。
她低着头,把自已缩在几个身形魁梧的杂役身后,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都打起精神来!”
负责补给队的管事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修士,他手里挥舞着一条带倒刺的短鞭,在人群中穿梭。
“这次进去的都是皇室精英,要是补给送晚了,你们的脑袋全都得搬家!”
人群中,王语嫣感受到一阵细微的波动。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向前方的指挥台。
长公主正站在那里,一身淡青色的轻纱长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并没有穿那件繁琐的外袍,而是换上了一套方便行动的软甲,腰间悬着一柄散发着冷光的窄剑。
长公主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目光随意地往杂役队伍这边扫了一眼。
那一瞬间,王语嫣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涌来。
她没有躲闪,而是将自已的气息彻底收敛,心境古井无波,就像是在琅嬛玉洞中面对着那些失传的剑谱一样,只留下一片纯粹的空明。
长公主的视线在王语嫣身上停留了不过半息,便很快转开。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战船的甲板铺满了坚硬的黑石,王语嫣跟在队伍中,随着震动,缓缓升入高空。
随着战船越过营地的围栏,那座古老的大帝陵寝在视线中变得越发清晰。
它就像是一头沉睡在地底千万年的巨兽,此刻正张开它的咽喉,静静地等待着贪婪的人群涌入。
“进去之后,不要乱看,更不要乱摸。”
那个三角眼青年凑到王语嫣身边,压低声音威胁道。
“你要是敢死在里面,别指望我替你收尸。”
王语嫣没看他,只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战船下方。
随着越来越接近陵寝的核心区域,四周的景象开始变得扭曲。
那是由于大帝陨落后,残留的强大法则扭曲了空间的痕迹。
地面上,成片的山峦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折叠在一起,露出地底深处那流淌着岩浆般的阵纹。
“就是这里了。”
战船缓缓停靠在陵寝入口的一处半悬空台阶上。
这里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与陈旧的血腥气。
“全体下船!”
随着管事一声令下,数百名杂役扛着沉重的物资,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古老的石阶。
王语嫣紧紧攥着那根药锄,将重心压在脚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越靠近遗迹核心,那枚贴身藏着的玉简跳动的频率就越快。
它在渴望。
渴望这片土地下埋藏的某种东西。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石门的时候,队伍前方突然发生了一阵混乱。
前方一名杂役不慎踩中了一个隐藏在碎石下的阵法机关。
瞬间,一道暗紫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接将那名杂役搅成了齑粉。
凄厉的惨叫声在石廊中回荡。
所有人都被吓得僵在了原地,进退两难。
“一群没用的废物!”
一直跟随在长公主身侧的那名老供奉冷哼一声。
他随手抛出一面刻满符文的铜镜,铜镜射出一道金光,硬生生压住了那个阵法的波动。
“不想死的,就沿着我刚才走过的路走,错一步,魂飞魄散!”
王语嫣低着头,死死盯着老供奉刚才走过的足迹。
在那双苍老的脚印旁边,她看到了些许细小的碎石,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分布着。
那不是普通的足迹。
那是大荒中极为古老的“避凶阵”。
王语嫣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只有她自已能察觉到的弧度。
她跟在队伍里,迈出了第一步。
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杀机。
石廊深处,腥气愈发沉重。
那股硫磺味中,还夹杂着一种类似于陈旧宣纸发霉的腐朽气息。
一行人沉默地跟在老供奉身后。
每走一步,鞋底接触青石板的声响都会在幽长的廊道里激起阵阵回音,听得人心头发紧。
王语嫣走在队伍的中后方。
她看似木讷地低着头,实则那双藏在乱发下的眸子,正有节奏地扫视着周围的墙壁。
这些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篆,每一笔勾勒都隐隐透着一股子扭曲的力道。
若是普通修士在此,看上一眼怕是就会心神失守,陷入那阵法的幻境之中。
但王语嫣不同。
在她的视野里,那些古篆不再是文字,而是一条条流动的灵气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