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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6章 孤灯独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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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被酒液打湿的帐布,袁绍忍不住叹了口气。

    白天撤回来后的那场军议的情景再度浮现。

    帐内文臣武将济济一堂。

    出了事,这帮平日里自诩经天纬地之才的谋臣,都干了些什么?

    郭图。

    这厮献出那盖圆木蒙牛皮的下三滥计策,信誓旦旦能挡飞石。

    等到云梯侧翻、满盘皆输,这厮便拿不出计策补救,站在一旁空口叹气。

    此举又有何用?

    逢纪。

    遇事一言不发,只会看脸色行事。

    见势头不对,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等庸才,除了一副阿谀奉承的好皮囊,遇到这等绝境,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

    还有那个许攸。

    一想起许攸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袁绍又是重重的一拍大腿。

    那人站在角落,冷眼旁观这满帐的慌乱。

    奇袭许都之计被否,便成了一个袖手旁观的局外人。

    那眼底全是不屑!

    这诺大一个河北阵营,带甲七十万。

    平日里鲜衣怒马,谈笑风生。

    真到了折戟沉沙、进退维谷的关头,自己身边,竟无一人能站出来,献出一条踏破那灰墙的良策。

    那些武将也是,淳于琼蠢到看不出敌人的诱敌之策,张合高览护不住步卒的进攻之势,韩猛败了又败,几经挫折。

    全都是废物!

    都是废物!

    原来我这站在最高处的统帅,实打实是个孤家寡人。

    袁绍心里胡思乱想着,把麾下文臣武将在心底里都骂了个遍。

    他扶着案几站起身,身形摇晃。

    酒劲上头,加上连日的疲累,引得心底无端生出躁火。

    赤着脚,踩在厚实的毛毡上,一步步走向帐角。

    两张久违的面孔,借着这几分醉意,竟然强行挤入脑海。

    田丰。

    那张脸生得四方板正,连两道眉毛都像是由浓墨画出的直杠。

    出兵之前,大殿之上。

    那人梗着脖子站在百官最前。

    “主公。曹操用兵如神,善于奇谋。如今且退居许都,不可轻敌。我军只需坐拥四州,休养生息,遣轻骑袭扰其边境,不消三年,曹军粮草枯竭,自当不战而溃。今日若倾国而出,胜负难料。”

    田丰那破锣般的嗓门,当时听来无比刺耳。

    自己因为这番话勃然大怒,直接命人褫夺了田丰的官服,将其打入邺城那阴暗潮湿的大牢。

    现下那倔骨头正与牢中的鼠蚁为伴。

    沮授。

    那是个行事稳重得挑不出毛病的人。

    进军白马之时,沮授曾苦口婆心。

    “主公,我军数量庞大,然兵贵神速,师老必疲。不如分兵驻守黎阳,以为后援。步步为营,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结果呢。

    自己嫌他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嫌他行军太过拖沓,有损王者之师的锐气。

    一道将令夺了兵权,打发去白马监禁起来了。

    喉结滚了滚,嘴里满是苦涩。

    白日那灰墙前撞得头破血流。

    几千具焦尸堆在官渡阵前。

    如今再回想田丰那句“曹操善奇谋”,真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自己脸上。

    那灰墙不正是奇谋,那黑油不正是奇谋。

    沮授那“步步为营”的策论,才是稳妥的破敌良方。

    这两人若在军中,绝不会容忍郭图献出那等小儿科的把戏,绝不会让淳于琼顶着箭雨往火坑里跳。

    悔意破土而出,顺着心脉刚要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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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

    袁绍一拳砸在手心。

    硬生生把那点微弱的悔意,凭借骨子里的倨傲强行绞杀。

    我袁本初乃四世三公的嫡宗,讨董卓、灭公孙瓒,雄霸河北,天下谁敢不从。

    我是这天下最有资格问鼎九五之人。

    我怎会有错。

    我又怎么能错?

    若是遣使回邺城将田丰放出大牢,再派人去白马请回沮授,那这满朝文武会如何看待自己。

    郭图、逢纪这帮人必定心生怨恨,前线将士亦会觉得主帅朝令夕改、用人不明。

    这七十万大军的军心,岂不因为这一纸认错的诏书而彻底涣散。

    错的不是我。

    错的是田丰不识大体,错的是沮授不顾君颜。

    错的是郭图献策无用,错的是许攸不懂用兵。

    即便战局艰难,我袁绍也绝不能向臣子低头!

    狠狠咬着牙,袁绍将那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回腹中。

    他转过身,大口喘着粗气,借着残烛的光亮,目光无意间扫过挂在木架上的那幅巨大舆图。

    一整张鞣制极好的羊皮,上面用朱砂和黑墨细细勾勒着北方数州的山川水脉。

    袁绍盯着那图,原本散乱的视线,在最上方的那一块区域停顿。

    幽州。

    易京。

    那个深埋在记忆里的名字,猛然跳了出来。

    昔年剿灭公孙瓒。

    那厮被自己打得退守易京。

    为了保命,公孙瓒在那旷野之上,环城掘下十道深堑。

    堑沟之后,又垒起高逾十丈的巨大土丘。

    土丘顶端筑起木楼,将粮草辎重、妻妾家眷尽数搬了上去。

    袁绍眯起眼,当年的战阵历历在目。

    那时,自己引大军围城。

    将士们仰着脖子,连对方的人影都瞧不真切。

    公孙瓒那厮躲在高楼之上,命手下精锐弓弩手从射击孔向下泼洒箭雨。

    河北儿郎连堑沟都靠近不得,稍微往前探一步,便会被从天而降的利箭钉穿天灵盖。

    那种仰攻的憋屈,那种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窝囊,至今记忆犹新。

    那座土丘,便是公孙瓒的乌龟壳。

    最后,自己不得不耗费数月,命人挖掘地道,从地下掏空了那土丘的根基,一把火烧塌了木楼,这才取了公孙瓒的项上人头。

    易京土丘。

    居高临下。

    袁绍的呼吸渐渐粗重。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一点点燃起了某种奇异的火光。

    他大步跨到舆图前,手指颤抖着抚上幽州那块区域。

    顺着那墨线一路南下,划过冀州,越过黄河,最后重重戳在那个标记着“官渡”的红点上。

    手指戳在那处,心里竟然有了主意。

    曹阿瞒。

    你修了一道谁也撞不开的灰墙,便想把我这七十万大军挡在门外。

    你那灰墙坚如磐石,水火不侵。

    连飞石撞车都奈何不得。

    可那墙,它只有三丈高。

    袁绍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喘息。

    一个念头迎风便涨,转眼便将那满心的灰暗烧得干干净净。

    既然你那龟壳硬得敲不开,那我便不敲了。

    易京的公孙瓒能筑十丈土丘将我挡在门外。

    今日在官渡,我这七十万大军,难道连一座越过你那三丈高墙的土丘都筑不起来么?

    “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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