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澈接过茶盏，没有推辞。

    

    千山妖君看着方澈干脆利的动作，眼底深处的欣赏之意更浓了几分，他重新在王座上坐下，语气随意了几分。

    

    “本座得提醒你，你那丹炉，有几分古怪。”

    

    方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本座不知道那古怪是什么，也无意追究，"千山妖君的语气很平淡，“你炼丹时布下了灵力屏障，本座的神识无法直接探入，但隔着屏障，本座仍能感觉一丝异样。”

    

    “那座丹炉的品质恐怕极高。”

    

    千山妖君顿了顿，那双幽金色的眸子直直地在方澈脸上。

    

    “赤阳丹四纹，渡厄丹却无纹，药性之纯却犹有过之，这两者之间虽有品阶差距，但却不至于如此。”

    

    千山妖君确实察觉到了异样，但仅止于异样。

    

    那座丹殿中方澈布下了灵力屏障，千山妖君的神识无法直接探入，他所能感知到的不过是隔着一层屏障传出的灵力波动，但这些波动已足以让他判断出丹炉有古怪，但古怪在哪里，他却是无从得知，方澈的秘密，藏得很深。

    

    "多谢妖君提醒。"方澈放下茶盏，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而坦然。

    

    方澈心中很平静，千山妖君是合体中期的大能，虽然他在丹殿中布下了灵力屏障，但在那种级别的强者面前，任何遮掩都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这一点他早就有所预料。

    

    何况千山妖君选择了不破，甚至出言提醒，这明他确实有结交之意，也在释放善意，我知道你有秘密，但我不会追问，因为我更看重你这个人本身的价值，这便是合体期大能的格局。

    

    “你倒是个妙人。”

    

    千山妖君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他的目光越过方澈的肩头，望向殿外。

    

    殿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暮色从山腰蔓延而上，将万妖城的轮廓染成了一片沉沉的墨色，千山殿坐于绝之上，云海在脚下翻涌，恍惚间像是浮在天地之间。

    

    “本座不日便要闭关了。”千山妖君看了许久，忽然开口道。

    

    这四个字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方澈却敏锐地注意到，千山妖君这话时，手却微微攥紧了一瞬。

    

    一万两千年，方澈无法真正体会这个数字的重量，他修行至今不过区区数年，连千山妖君修行岁月的零头都算不上。

    

    此番一万两千年的执念，一万两千年的等待，尽数系于一颗丹药之上。

    

    "本座此番闭关，不知何时方能出关，"千山妖君收回目光，转过身来，那双幽金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南罗妖域的事务本座已交代给了几位部将，你若在妖域有任何需要，持令去找他们便是。”

    

    方澈沉默了一息，然后郑重地拱手一礼，“妖君，晚辈有一言。”

    

    他的目光坦然地迎上那双幽金色的眸子，语气沉稳而认真。

    

    “祝妖君此番闭关，得偿所愿。”

    

    千山妖君怔了一瞬，他活了数万年，听过的奉承与谄媚不知凡几，那些话早已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噪音。

    

    但方澈却是不一样，其没有逢迎，没有讨好，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祝愿，仿佛在他眼中，千山妖君不是什么雄踞南罗妖域的霸主，只是一个即将踏上关隘的老修士，值得一句真心的祝福。

    

    千山妖君看着方澈平静的目光，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意与先前都不同，先前的笑或是玩味，或是欣赏，或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满意，但这一刻，千山妖君的笑意中只有一种纯粹。

    

    “那便借你吉言了。”千山妖君笑道。

    

    夜风穿堂而过，拂动着方澈的衣袍，他迈出千山殿的门槛，回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大殿。

    

    殿中已经没有了千山妖君的身影，那座万年雷木的王座空空荡荡，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投下一片沉默的暗影。

    

    方澈收回目光，脚步不停，沿着白玉广场朝山下走去。

    

    暮色已深，城中却依旧热闹，夜市不知何时已经开了，街道两侧摆满了各色摊铺，叫卖声与讨价还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妖族的修士来来往往，灯火映在他们的脸上，明明灭灭。

    

    方澈穿行在嘈杂的人群中，周遭的热闹仿佛与他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千山妖君方才的那句话。

    

    “本座卡在合体中期已经一万两千年了。”

    

    方澈停下脚步，站在一处街角，望着头顶那片被灯火映得发红的夜空，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那位雄踞南罗数万年的霸主，在出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但方澈分明看到了他攥紧的手，那一瞬间的用力，暴露了万年岁月也未能磨平的不甘。

    

    何等无奈，何等苍凉。

    

    合体期，放眼整个修行界也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寻常修士终其一生都无法仰望的高度，可即便是这样的人物，也只能被困在瓶颈中苦苦挣扎万载。

    

    修为再高，也高不过天，底蕴再深，也深不过命。

    

    天地之间，从无坦途，所谓修行，不过是在无穷无尽的困境中苦苦求索，能走出去的，是异数，走不出去的，才是常态。

    

    千山妖君走了一万两千年还没走出去，而这个世界中，又有多少走不出去的人？

    

    那些化神境便止步不前的修士，那些元婴境便坐化于岁月中的天才，那些连筑基都未能如愿便老死于凡尘的凡人，他们或许不是不愿努力，或许不是没有天赋，只是冥冥之中，缺少了那一缕天意。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句话方澈从前只在典籍中读到过，彼时不过觉得是一句先贤的感悟，带着几分苍凉与旷达。

    

    但此刻，站在万妖城喧嚣的夜市中，回想着千山妖君那双幽金色眸子深处掩藏了一万两千年的不甘，他忽然觉得这句话重逾千钧。

    

    天地不仁，不是天地残忍，而是天地无情，无情便是不偏不倚，不加恩赐，不予怜悯，任由万物在既定的规则中自生自灭，你修成了，是你自己的造化，你修不成，也没有谁来替你惋惜。

    

    方澈忽然想起了自己，他能走到今日，固然有自身的努力与天赋，但如果没有穿越，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这算不算是天地给他的那一缕天意？

    

    方澈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他只是忽然觉得，修行这条路，比他从前所认知的还要更加残酷。

    

    不是每个人都能穿越，不是每个人都能修行，更多的人，终其一生都在黑暗中摸索，归于尘土之中，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方澈唯一能做的，便是继续走下去，修行之路虽难，但他既然踏上了这条路，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况且，他并非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