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位老僧。
这老僧身著破烂流丟一口钟,手持根乌漆嘛黑的禪杖,面容清瘦,鬚眉皆白,看起来倒是仙风道骨。
他走到前面,朗声开口。
“那和尚,你讲的不过是小乘佛法,度不得亡者升天,解不得难人之苦,你可会讲大乘佛法”
明明声音不算多大,此刻却清晰无误的传入场中所有人的耳中。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楚王脸上温和的笑瞬间沉了下来,他堂堂一国之君,当著文武百官和满城百姓的面,正要封赏这位解了郢都之厄的高僧,却跳出个不知哪里来的疯和尚搅局,这不是打他的脸么
他正要挥手让侍从將人轰走,云昭却抬手拦住了他。
“陛下且慢。”
云昭转过身,看著那老僧,目光平静如水,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笑意,“这位大师口口声声小乘大乘,非要分出个高低上下,贫僧倒想问一句,何为小乘何为大乘”
老僧道:“小乘度己,大乘度人。”
“你讲的经,只能让自己解脱,却不能普度眾生。”
云昭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道:“原来如此,度己便小了,度人便大了。”
“可依贫僧看来,能普世的,便是有用的,能济人的,便是上乘的。”
“大师口口声声说我讲的是小乘佛法,可正是这小乘佛法,解了这满城的异像,正是这小乘佛法,让郢都百姓摆脱了种种诡异,得以安居乐业。”
“诚如大师所言,那大乘佛法高明无比,可为何在这满城风雨之时,不见大师携你那大乘佛法来解百姓之苦”
“大师借著所谓的大乘佛法之名,来贬低贫僧所讲之法,在贫僧看来,反倒是落了下乘。”
“佛法本无高低,能救人便是好法,若只会夸夸其谈,便是讲出天花来,又有何用”
此言一出,满城百姓顿时喝彩。
他们听不懂什么大乘小乘,却听得懂什么有用,什么没用。
那位玄奘法师实打实地解了他们的灾厄,赶走了街头的鬼影,让他们能睡个安稳觉。
至於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老僧,除了会说几句风凉话,还会什么
“说得对!玄奘法师救了我们,你做了什么”
“什么大乘小乘,能救人就是好乘!”
“法师讲得好!”
百姓们七嘴八舌,有的叫好,有的起鬨,有的乾脆骂那老僧是个疯子,想要动手打他。
楚王本来就不高兴,见百姓如此反应,更是没了耐心,一挥手,喝道:“来人,把这疯和尚轰出去!莫要扰了法会清静。”
几个侍卫应声上前,就要去拉那老僧。
老僧却不动,只是看著云昭,似有千言万语。
他身后的那个小和尚倒是急了,伸手去护,被老僧轻轻按住。
这和尚自然是观音菩萨所化。
此行前来,本是奉了佛祖法旨,要来点化金蝉子转世,去做那取经僧的。
他身后跟著的小和尚,便是那惠岸行者木吒。
只是观音没想到这金蝉子转世的玄奘,竟然有如此见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最开始她本就不认可佛门要强行在这郢都城掀起异像的行为。
可惜整个灵山都找不出第二个和她观点一致的人。
在世尊的吩咐下,她只得前来点化转世取经僧。
在心底她觉得这番话不无道理,甚至有些认同。
可从大局的角度来看,她只能矢口否认。
如今暗中点化是不成了。
她索性显露真身。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老僧身上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那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金光散去,一个白衣飘飘的菩萨现出身来,落在半空中,手持净瓶,足踏莲台,宝相庄严,慈悲端庄。
惠岸行者也显出了本相。
城中有些信佛的百姓见了,慌忙跪下,口中念著“观音菩萨保佑”。
可更多的人只是好奇地仰著头,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楚国自有国情在此。
四百多年来,人和妖神共处,天上的神仙偶尔也来走动,百姓们见得多了,早已不像从前那般诚惶诚恐。
“那就是观音菩萨看著倒是个慈祥的。”
“菩萨来咱们郢都做什么难道也是来听玄奘法师讲经的”
“你看菩萨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看啊……”
观音听著那些议论,心中暗自摇头。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楚国上下对於佛法的认可不算高,对她这样的神佛,不能说心存敬畏,简直是毫无尊敬了。
佛门想要布局此地,佛法东传,怕是难度不小。
观音嘆息一声,压下心中的波澜,看向云昭,声音依旧平和慈悲:“玄奘,你佛法精深,辩才无碍,贫僧佩服。”
“只是你的法,確实是小乘,只能度己,不能度人,你若是能习得大乘佛法,便能普度眾生,超脱苦海,成就无上正觉。”
云昭看著她,不卑不亢合十道:“菩萨此言差矣。”
“贫僧从不觉得法有大小之分,只有人心有高低之別。”
“贫僧会的法,能解百姓之苦,便是好的。”
“菩萨若有大乘佛法,不妨也在这郢都城中讲上一讲,让百姓们听听,到底哪个有用,若是讲得好,贫僧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这激將法对她自然无用。
何况虽然不认可世尊的行事理念,但观音也觉得法不可轻传。
那大乘佛法三藏固有千好万好,他灵山就算再如何想佛法东传,也不能自降了身份,眼巴巴的把经文送到东土。
若是如此,那世人又怎知他佛法之贵重,心中又如何会有珍惜之意味。
面对此情此景,观音佁然不动,面上不显露分毫喜怒。
只是念了声佛號。
“阿弥陀佛,法,不可轻传,若玄奘你果真有向佛之心,何不亲往灵山走上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