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禕又开始心神不寧了。
一连数日。
他白天强撑著读书,在別人面前也未表现出明显异样,可晚上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脑子里全是那些经文。
他不敢去拿那本《四十二章经》,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想著它。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越挣扎越紧,越紧越疼。
他尝试用之前的办法,將自己搞得精疲力竭,白日里练拳练到手臂酸软,夜里又用冷水浇头,浇完便坐在窗前发呆。
可无论他怎么折腾,一旦平静下来,那股渴望便如潮水般涌来,挡也挡不住。
第五天的夜里,陈禕终於撑不住了。
他赤著脚走到衣柜前,颤著手打开锁,拨开那些旧衣裳,將那本《四十二章经》翻了出来。
他坐在床沿,借著月光翻开第一页,那些字映入通红的眼帘时,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於浮出了水面。
佛言:“辞亲出家,识心达本,解无为法,名曰沙门,常行二百五十戒,进止清净,为四真道行,成阿罗汉。”
他捧著经书,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读到“爱欲断者,如四肢断,不復用之”,他心头一颤,像是被人攥住了心尖。
读到“人繫於妻子舍宅,甚於牢狱”,他闭上眼,眼泪又落了下来。
陈禕一口气將那本经书读了三遍,直到天边泛白,才將它合上,贴在胸口。
他想,他说不定真是与佛门有缘的。
出家人度己度人度世,是大爱,是无私。
他若出家,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普度眾生。
这样想著,那些对叔父和晓晓的愧疚便轻了许多,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陈禕將经书藏回衣柜,重新锁上门。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铜镜整了整衣冠,镜中的人面带微笑,神色如常,谁也看不出他昨夜读了一宿的佛经。
张晓这几日总觉得陈禕有些不对劲。
或许是出於女人的直觉,明明对方表现的一切如常,她总觉得陈禕哥哥心里藏著什么事情。
笑依旧是笑,说话依旧是说话。
可这只是流於表面的东西,在那外表的遮掩下,仿佛埋藏著极大的心事。
张晓追问几次都未得到答覆,虽然还是忧虑,也只当他婚期將近紧张。
这一日,她穿过月洞门,见陈禕正坐在院中看书,阳光洒在他身上,將那清俊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她心中一喜,走过去,伸手便要挽他的胳膊。
陈禕侧身躲开了。
张晓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她收回手,站在那儿,看著陈禕,又气又恼,还带著几分委屈,和陈禕哥哥认识这么久,这也是他第一次躲开自己。
“陈禕哥哥,你做什么”
她勉强笑了笑,又伸手过去。
陈禕放下书,站起身,退了一步,与她隔开距离。
他看著她,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却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抱歉,又像是决绝。
张晓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慌,问道:“你怎么了”
陈禕沉默了很久。
张晓能感觉到,两小无猜的他们,此刻似乎出现了什么间隙。
他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晓晓,我不能娶你了。”
张晓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挤出几个字,声音发颤:“你……你说什么”
陈禕看著她,眼底满是愧疚,却没有躲闪。
“我要出家。”
他说完后,那与之对视的眼睛却立马瞥开,不敢再看张晓。
张晓却觉得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哑著嗓子道:“你病了吗我叫大夫。”
她说著便转身要走。
陈禕伸手拉住她,道:“我没病,我很清醒。”
张晓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你清醒你要出家你说你清醒你是读书读傻了还是被什么妖魔鬼怪迷了心窍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陈禕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我读了佛经,觉得佛门才是我的归宿,出家修行,度己度人度世,这是我的路。”
张晓听著这些话,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她盯著陈禕看了许久,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跡,可是没有。
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指节泛白,声音却在发抖:“你……你说你要出家,那我呢我们的婚事呢你说过要娶我的,陈禕,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
陈禕垂下眼帘,不敢看她的眼睛。
张晓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咽回去,声音却越来越冷:“你若是病了,我找大夫来给你治。”
“你若是有难处,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可你若是因为看了几本佛经就要拋下我去做和尚……”
她抬起头,眼里已经泛起了泪花,“那我告诉你,我不答应。”
陈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张晓打断:“我不要听什么度己度人度世,我只知道,你答应过要娶我的,整个金陵城都知道,我们定了亲的,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把我当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喊了。
陈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弯又挺直的树。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安慰,只是沉默地承受著她的话,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心中的愧疚。
张晓喊完,胸口剧烈起伏著。
她看著陈禕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墙,怎么用力都撞不穿。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睛,狠狠瞪著他,一字一句道:“你真是病得不轻!我这就去找云叔,让云叔来治你!”
说完,她转身跑出了院子,穿过月洞门,很快便消失不见。
听到张晓提起叔父,陈禕本能的有些畏惧。
但很快又站直了身子,心中想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叔父善解人意,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思。
就算不明白也没事, 我一定能说服叔父!
他信誓旦旦的想著。